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倦鸟知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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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章 「跟上」(2 / 6)

    他们走了大约一公里。

    河岸开始变了。土崖不再是水平的。开始往上走。像塬的边沿。像大地的一块褶皱。像黄河被风吹出来的一个弧度。土崖上有了裂缝。横的。竖的。斜的。像老人的皱纹。像黄河的冰裂纹。像他心里的褶皱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裂开了的东西。

    苏眠拐了一个弯。

    不是沿着河岸了。是往土崖的方向走。往塬上走。

    一条小路。

    窄的。羊肠子一样。弯弯曲曲的。嵌在黄土里。踩出来的。不是修的。是脚踩出来的。一代一代的人踩出来的。放羊的人踩出来的。赶牲口的人踩出来的。黄河边的人踩出来的。像黄河的河床。被水磨出来的。被时间磨出来的。被脚磨出来的。像他这四年的路。被脚踩出来的。被时间磨出来的。被疼磨出来的。

    她开始往上走。

    坡度不大。但路是软的。黄土的。踩上去陷进去。像踩在棉花上。但棉花是凉的。是干的。是带着风沙的。她的鞋踩在黄土路上。留下一个一个的印子。小码的。三十四码。三十五码。和河滩上的那串脚印一样。和他在水文站外面看见的那串脚印一样。和他在黄河边追了四年的那串脚印一样。

    顾明远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他的脚踩在她的脚印里。一个一个地踩。左脚踩她的左脚印。右脚踩她的右脚印。像小时候玩的跳房子。像一种游戏。但这是真实的。不骗人的。他踩着她的脚印往上走。踩着她走过的路。踩着她留下的痕迹。踩着她这四年的样子。踩着她写过的每一个字。踩着她贴过的每一张便签。踩着她哭过的每一个夜晚。踩着她骗自己说不想他的每一个白天。

    路越来越陡。

    塬边的黄土路是陡的。像一块斜着的板。像黄河边的人才知道的那种陡。不是台阶。是坡。滑的。黄土被风刮干了。踩上去会滑。她走得很稳。重心低。像猫。像塬上的野猫。像所有在黄土上活着的、知道怎么走的生物。她的白色羽绒服在坡上移动。像一块移动的雪。像塬上唯一的一块白。像黄河冬天唯一的一缕直的烟。

    他跟得有点吃力。

    膝盖里的石英砂又开始磨了。咯吱。咯吱。凉的。麻的。疼的。他咬着牙。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不让自己慢下来。不让自己停下来。她在他前面三步。她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他在。她知道他在跟。她知道他会跟。她知道他蹚过了黄河。她知道他的袜子湿了。她知道他光着脚踩在黄土路上。她知道他的膝盖在疼。她知道。但她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因为她知道他会跟上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她知道。

    三步。始终三步。

    他们走了大约三公里。

    路拐了几个弯。穿过了一片枣树林。冬天的枣树是秃的。枝干是灰褐色的。像老人的手臂。像黄河边所有秃了的东西。枣树的刺是硬的。扎在黄土里。扎在风里。扎在冬天的空气里。她从枣树林里穿过去。白色羽绒服擦过枝干。发出沙沙的响。像风吹过黄河的水面。像她笔记本上铅笔写字的声音。像他心里的褶皱被风吹开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也穿过去。枣刺刮在他的裤腿上。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像黄河的浪头。像他心里的褶皱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带着痕的东西。有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小腿。他感觉到了。疼。但他没有停下来拔。他继续走。让那根刺留在肉里。像他心里的那根刺。像她说的那句“我骗你的“。像那句“是真的。但不是你的。“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出了枣树林。路又拐了一个弯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了——

    半山腰。一个窑洞。

    不是新挖的。是老的。不知道多少年的。土崖上掏出来的一个洞。门是木头的。旧了。漆掉了。露出里面的木纹。灰褐色的。像黄河的卵石。像塬上的黄土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老了的、旧了的东西。像他这四年的样子。老了。旧了。但还在。还立在那里。还挡着风。还住着人。

    窑洞前面有一小块平地。大约十几平米。用黄土夯出来的。边上垒了一圈石头。石头是黄河里的卵石。灰白色的。圆的。被水磨过的。和河滩上的一样。和他在黄河里踩过的卵石一样。和他在他心里的河床上踩过的卵石一样。平地上放着一张木桌。三条腿。第四条腿是一块砖头垫着的。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。白色的。上面有红字——“先进生产者“。掉了漆。像老船夫的船。像老周的军大衣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用旧了的东西。像他。像她。像他们。

    苏眠走到窑洞门口。推开门。

    门轴响了。吱呀——

    像黄河凌汛时冰排裂开的声音。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磨的声音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老了的、旧了的声音。像他心里的那扇门。被推开了。吱呀——。露出了里面的东西。露出了那些他不敢看的东西。露出了那些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烂了的根。

    她进去了。

    白色羽绒服消失在门洞里。

    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