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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镇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，秋兰海货的铺子前就已经热闹了起来。
张虎和几个兄弟刚把今早收来的海货卸下车，正帮着沈秋兰按个头大小往不同的木盆里分拣。
盆里的水泛着细密的泡泡，里头的螃蟹和石斑鱼活蹦乱跳，溅得地上一片水渍。
“哎哟，这就是我说的那家店！”
不远处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。
沈秋兰抬头一看，只见国营饭店的王主任满脸堆笑，正引着四五个穿着挺括中山装、干部模样的男人朝这边走来。
走在最前头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，手里还夹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，看着气场就不一般。
人群后头，还跟着镇上的几个干部，以及陆家村的大队长陈建国。
沈秋兰心里明镜似的，是县水产站的调研组到了。
她不慌不忙地在围裙上擦干了手，迎上前去：“王主任，您怎么大清早就过来了？今天的货刚过完秤，正给您留着最好的呢。”
王主任哈哈一笑，转头对着那位戴眼镜的干部介绍道：“李科长，您看，这就是我跟您提起的沈秋兰同志。别看是个女同志，这看海货的眼光、做生意的规矩，咱们镇上那是头一份！这大半个月，我们饭店招待贵宾用的鲜货，全靠她这儿供着。”
被称作李科长的男人上下打量了沈秋兰一眼，见她虽然穿着朴素，但店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闻不到一点死鱼烂虾的腥臭味。
墙角的几个大水箱里，甚至还分门别类地标注了海货的名称和等级。
“沈同志，不仅能抓货，还会管店，难得啊。”李科长点点头，迈步走进店里。
“听王主任说，你的货不仅鲜，每天还能稳定供应，这在散户里可不多见。你怎么做到的？”
沈秋兰知道，这是考验，更是机会。
她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，双手递了过去：“李科长，这上面记着我们收货、分拣和出货的明细。我一个人赶海肯定供不上镇里的需求，所以我在村里和镇上组织了专门的赶海队。”
李科长接过账本，翻开一看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那字迹虽然不怎么好看，但条理极其清晰：某月某日，头档货多少斤送国营饭店。
中档货多少斤留店面零售。
统货多少斤交供销社，进价多少，卖价多少，连给赶海队员结的工钱都一清二楚。
“我们收货不按死规矩，按质量定收价，大伙儿为了多挣钱，自然就在源头把控了质量。”
沈秋兰语气不卑不亢，条理分明。
“货到了店里，我们再过第二遍手，严格按照三档分拣。好货去好地儿，次货走量，这样既不砸招牌，也不浪费海产。”
几个县里的干部听得连连点头。
八十年代初，个体经济刚开始冒头，大部分人还停留在打了鱼就去集上蹲着卖的阶段。
像沈秋兰这种已经有了初步统购统销意识的，简直是一块活招牌。
沈秋兰看着几位干部的神色，深吸一口气，把心里盘算已久的想法抛了出来：“李科长，其实我有个打算。散户赶海，看天吃饭，有时候为了抢货，还会破坏海滩。我想着，能不能由镇上或者公社牵头，我来出面，成立个海货合作社？”
“合作社？”李科长眼睛一亮。
“对，”沈秋兰笃定地点头。
“合作社统一给大家提供赶海的消息和标准，统一收购，统一发货。这样不仅能保证县里和镇上各大饭店、供销社的货源稳定，还能带着乡亲们一起实打实地挣钱，不至于瞎忙活。”
李科长眼睛一亮，转头看向身后的镇干部：“听到没有？这就是基层老百姓的智慧！咱们县里正愁水产这一块怎么搞活，沈同志这个思路非常对路子啊！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沈秋兰，语气郑重了许多：“沈同志，你这个合作社的想法很大胆，也很超前。这样，你先在镇上试着搞。我们县招待所和各大饭店，水产局，正需要一个稳定高质的供货点，我今天就拍个板，给你一个长期的供货意向，只要你质量不掉，咱们县里的单子，你尽管接！”
沈秋兰压住心头的狂喜，稳稳地点头：“您放心，砸什么不能砸了咱们自己的招牌。”
“好！”李科长满意地笑了笑，临走前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，随口提点了一句。
“对了，光靠赶海，资源总有枯竭的一天。咱们县里明年开春有政策，准备大力扶持沿海的滩涂养殖。遇到好水域，有政策倾斜。你脑子活络，可以提前留意留意。”
听到“滩涂养殖”四个字，沈秋兰的心猛地一跳，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鬼仔湾那片布满绝户网的礁石群。
送走了县调研组和王主任，铺子里只剩下张虎几个人在兴奋地讨论着以后能接县里的大单子。
陆家村的陈队长没跟着大部队走，他留了下来，坐在铺子角落的一张木板凳上，默默地抽着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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