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下。
他闭嘴。
可过了一会儿,厨房里的陈父自己出来了。男人身上还穿着围裙,脸明显瘦了一些,看见两个孩子,倒是笑得很正常,说陈野在学校给大家添麻烦了。江遥说没有,陈野在旁边立即反驳:“这个评价不客观。”
父亲没理儿子,问他们吃饭没有。
两个人都说吃过了。
陈父还是转身回厨房,不到十分钟端出一大盘炒面,里面有肉丝、白菜和剩下的一点青椒。
“最后这几天什么东西多就吃什么。”
陈野看了一眼:“你不是说晚上不做饭?”
“他们来了。”
“我也是人。”
“你天天吃。”
陈野闭嘴。
几个人围着唯一没搬走的桌子吃面。陈父也坐下来,原既白终于知道事情比陈野讲得更复杂一点。饭馆不是完全没生意,只是“账上过不来”。每天都有钱进来,可房租、工资、水电、原料和前面装修留下来的借款也都要钱,尤其供应商不再愿意赊账以后,买菜要现金,收入却得不断去补旧窟窿。
原既白听了一会儿,问:“所以有营业额,也可能没钱?”
陈父笑了一下。
“当然。”
“那利润呢?”
“账上有利润,不代表手上有钱;手上今天有钱,也不代表这店真赚钱。”
原既白第一次听见一个成年人把这几件事明确分开。
他没有继续问,却开始看桌上那些东西:一盘炒面、几把椅子、厨房里的灶、冰柜里的啤酒。过去他来这里只知道一道鱼三十八、一份炒饭八块,觉得卖出去的钱减掉菜价大概就是赚的。现在才发现,一盘菜后面拖着一长串看不见的东西,而且有些账甚至来自半年前。
江遥对这些数字没有原既白那么感兴趣。
她一直在看陈父。
男人说起欠款时很平静,说起房租时也没有骂房东,只是提到“最后那两个服务员”时声音慢了一点。他说本来想撑到年后再关,是因为两个服务员一个孩子刚上大学,一个家里老人身体不好,临年前突然让人走,不太好找工作。后来实在撑不住,还是多付了半个月工资让他们先走。
江遥突然明白,陈野这两天为什么不愿意来学校。
不是因为店关了。
是因为他看见父亲输了。
一个男孩天天把父亲的饭馆当成自己家的背景,以前觉得它会永远亮着灯,父亲站在锅前面吼一声,晚上就有一桌桌人进来。突然有一天,那块招牌不亮了,大人开始搬桌子、卖冰柜、计算欠款。最难接受的可能不是家里少了多少钱,而是第一次发现,自己一直觉得厉害的父亲,也有做不成的事情。
江遥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。
她只是问陈父:“叔叔,你以后还做饭吗?”
陈父愣了一下。
“当然做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还没定。”
陈野低着头吃面。
陈父笑笑,说有一家酒店让他去做厨师长,工资不算特别高,但稳定;也有人劝他以后再开一家小一点的店。他现在不想马上决定,先把债处理掉再说。
原既白问:“房东呢?”
陈野立刻说:“罪魁祸首。”
陈父皱眉:“别乱讲。”
“他不涨房租会这样?”
陈父把筷子放下,看儿子:“他也有他的事。”
原来房东前几年买了新房,背着贷款,母亲又长期住院。街道修好以后附近租金整体上涨,他不可能永远按旧价租。陈父当然觉得涨得太快,也争过,可真要说谁故意逼谁,并不是。
陈野明显不爱听这种解释。
“反正他涨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我们关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“那不就是他的问题?”
陈父看着儿子,没有发火,只说:“一个事情有他的原因,不等于全是他的错。”
原既白抬了一下眼。
江遥也记住了这句话。
这顿面最后吃得很慢。
快吃完时,外面来了一个老人。六十多岁,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,进门便问今晚还开不开。陈父说已经歇业了,厨房也收得差不多。老人站在门口有点失望,说自己从旁边医院回来,本来想再吃一次这里的红烧鱼。
陈父看了看厨房。
“鱼还有一条。”
陈野抬起头。
半小时以后,店里重新有了油烟味。
那条鱼下锅时,老人坐在最靠门的桌子上等。后来又来了两个人,都是附近熟客,看见卷闸门还开着,以为晚上又营业。陈父一开始不断解释已经关店,后来解释得烦了,干脆说今天没有菜单,厨房剩什么做什么,吃多少算多少。
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