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音。窗外天已经有些暗,排练室里没开顶灯,只亮着琴边一盏旧台灯。她听见门响,抬头看了一眼,又继续弹。
原既白把朗诵稿放在旁边,没有打断。
等一段结束,他才问:“你刚才是不是改了?”
“哪儿?”
“中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江遥翻了翻琴谱:“原来的我不喜欢。”
原既白走近看,谱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看不懂的五线谱,只有少数地方被铅笔圈过。
“可以随便改?”
“正式演出不能太随便。”
“那你还改?”
“现在又没演出。”
江遥说完,忽然把琴谱合上。
“你坐。”
原既白没懂。
“干什么?”
“做实验。”
这几个字对原既白一向有效。
他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,江遥先弹出四个很简单的音,然后停住,问他:“后面应该是什么?”
原既白皱眉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
“猜。”
“条件不够。”
“音乐又不给你条件。”
她重新弹了一遍。
四个音像一句话只说到一半,最后一个音悬在那里。原既白听完以后,脑子里虽然不知道具体应该落在哪个键,却本能觉得下一个音应该往下走。
“低一点。”
江遥随手弹了一个更低的音。
原既白马上摇头:“不是这个。”
她又换一个。
“这个像。”
江遥转头看他:“你不是不会吗?”
“我不知道它叫什么,但这个听着对。”
江遥笑了一下,又弹另一组。这一次原既白连续猜错几个,她也不解释,只不断换。玩到后来,原既白渐渐发现,自己如果只听前面三四个音很难判断,可一旦江遥先把整段弹一遍,再从中间抽出一小段让他猜,他的准确率立刻高很多。
江遥很快也发现了。
“你得先听完整的。”
原既白点头。
“只给四个音,我不知道它要去哪。整段听过以后,就知道这个地方应该往哪边走。”
江遥的手还放在琴键上,听完忽然笑了:“你下围棋也是这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先给你看高手整盘棋,再让你回来下小棋盘。”
原既白没有否认。
江遥又说:“你是不是只要见过一个完整的东西,就特别会拆?”
这句话比学校里那些“聪明”“学得快”的评价更准确。原既白想了想,反过来问她:“那你呢?”
江遥弹了几个毫无关系的音。
第一遍很乱。
第二遍时,她把其中两个音换掉,第三遍又改变节奏,到第四遍,原来像随手碰出来的一串声音竟然慢慢变成一句短短的旋律。
她没有回答。
也不需要回答。
原既白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先乱来,再把它长出来。”
江遥立即停下:“什么叫乱来?”
“没有完整的东西,你自己往上猜。”
“那也比只能看答案强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只能看答案?”
“举例。”
两个人很快从讨论变成争论,最后周宁推门进来时,发现朗诵完全没排,两个人却坐在钢琴前争“创造一个新结构”和“识别一个已有结构”到底哪个更难。
周宁站在门边听了十秒钟,最后说:“我现在只想知道元旦之前我们三个能不能把节目排出来。”
两个人这才闭嘴。
真正开始排练以后,原既白发现音乐这件事比自己原先理解得麻烦得多。
周宁朗诵的声音很好,可钢琴一进来,两个人必须互相等。某一句诗如果周宁读得快一点,江遥便要把后面几拍让开;如果琴声太满,又会压住文字。最开始原既白只负责其中一小段男声朗诵,却总在自己认为“正确”的位置开口。音乐老师听了两遍,直接让他别数秒数,说人不是节拍器,要听前面那口气有没有落下来。
原既白问:“那如果她每次停的时间不一样呢?”
老师说:“你就每次都听。”
这答案让他很不习惯。
前两次排练,他仍然会偷偷记周宁每一句大概多少秒。第三次,江遥突然在伴奏里少弹半拍,原既白按原计划开口,整个衔接立即撞在一起。
音乐老师停下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遍,江遥又故意晚了一点。
原既白再次差点抢进去,这次硬生生停住,听见前面那句话真正落下以后才接。
老师点头。
江遥坐在琴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