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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爱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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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夜场遇清远(2 / 3)
一个问过她读过多少书。

    “认得几个字。初中毕业。读书不多。”

    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平了:“初中生,在夜来香陪舞。”他呷了一口茶,“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啥子?”

    “可惜这个脑子,用在这种地方。”

    换了别的客人说这话,她起身就走了——夜来香的小姐,最听不得客人一边消费一边可怜你。可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的东西。他就像在说一匹布:这么好的料子,做了这么个用处,可惜。

    “先生贵姓?”

    “免贵,姓文,文清远。机关里坐办公室的。你贵姓?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:“免贵,姓苏。”

    那一晚他们没有跳舞。他问她读不读报纸,她说吧台订的报纸她翻得比谁都勤。他问她对哪条新闻有看法,她说了钢材涨价——酒桌上倒钢材的老板天天摆,她听了几百场,听出了门道。她说了三条:为啥子涨,哪个在挣,哪个在亏。

    文清远听完,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把她又看了一遍:“你这套看法,比我们办公室有些干事还清楚。”

    后来他来得勤了。还是一壶茶,不跳舞。聊天中她告诉他学过裁缝。有一回,他托她改衣裳——领子坏了的衬衫,他爱人的呢子大衣要改腰身。她接过去,拿到缝纫店自己做,缝纫店收她多少钱,她就收他多少钱,多的一律推回去。他也不坚持:“好,是手艺人。”

    再后来,他开始带东西来。不是金镯子手表,是书。

    头一本是本小说,封面翻毛了。他递给她:“写的是一个乡下青年,想进城,想出人头地,把乡下那个对他最好的女子,辜负了。”

    她三个晚上看完了。还书的时候,她说:“高加林不是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巧珍呢?”

    “巧珍没有错。巧珍的错,是命把她生在了高加林前头。”她把书放在桌上,“文先生,这本书里的路,我认得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海棠,你该读书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人要想不被欺负,得先识字;要想不被人看轻,得有文化。你如今靠的是脸。脸这个东西,是老天爷的本钱,只出不进,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。脑子里的东西,才是自己的本钱。”

    苏春棠垂着眼睛,把那杯酸梅汤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这话,没有人跟她说过。爹娘没有,雷老虎没有,夜来香更不会——这里巴不得她一辈子只有这张脸。二十多年来,头一回,有一个男人坐在她对面,说的不是她的脸,是她的脑子。

    “你要是肯学,我可以教你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想从他眼睛里找出那个她熟悉的东西——所有男人接近她,最后都会露出来的那个东西。不是没有——她量人量了这么多年,量得出来——是那个东西被压得很深,深到这个人自家可能都还没察觉。

    “学啥子?”

    “先学写文章,再学打字。”

    从那个月起,每个礼拜天下午,苏春棠有了去处。城边上的老茶馆,二楼临窗的单间,文清远教她写东西,改她的作业,红笔,一笔一笔,改得极认真。她的字是描红出身,秀气,拘谨;他说她的字“有骨头,没放开”。

    有一回,她写了一段自己的事交上去:一个乡下的女子,爹病了,家里把她嫁了人,换彩礼。

    文清远看完,红笔在纸上停了很久,批了四个字:情真,文简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:“这个女子,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死了。”苏春棠说。

    文清远一怔。

    “我是说,从前那个她,死了。”她望着窗外,“活下来的是另一个。”

    文清远没有再问。他把那张纸折好还她,说了一句:“有些人的过去,不能问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她记下了。也正因为这句话,她心里那道关了三年的门,悄悄开了一条缝——不是对男人开的,是对“被当人看”这四个字开的。

    暮春的时候,他带她去了机关的办公楼。礼拜天,空空的,打字室里一排中文打字机,铅字盘密密麻麻。他教她认字盘,教她摇手柄。她的手指是拿剪子的手,稳,准,第一天就打出一页没有错字的通知。

    “天才。”文清远站在她身后,由衷地说,“苏春棠,你是被埋没了。”

    那是他头一回喊她的真名。

    她握着打字机的手柄,听见“苏春棠”三个字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三年了,芳姐喊她海棠,客人喊她海棠,这个名字,只有娘的信里才有。

    “文先生,你咋个晓得我真名?”

    “我猜的。你告诉我姓苏,而你的艺名叫海棠,这应该不是你的真名,但应与真名相关联,所以我就试着猜了一下。看来我真猜对了。”

    这个人,连她的名字都费心去猜测。

    那天从办公楼出来,天擦黑了。河边的风有点凉。文清远送她到路口,忽然说:

    “下个礼拜天,我爱人和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