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碗筷,抱着一摞碗往锅里放。灶房里就她一个人。
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。雷老虎堵在灶房门口。
“我跟你说句话。”他说。
苏春棠没抬头,接着放碗:“你说。”
他走进来,两步就到了她身后。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,混着汗味,热烘烘地罩下来。他伸出手,抓她的手腕:“手镯子手表的,戴给我看看——”
他的手刚碰上她的手腕,就停住了。
灶膛的火光里,一点冷冷的亮,贴在他的手背上。是一把刀的刀背。刀不长,刀柄上缠的布条磨得起了毛,刀身磨得发亮,映着灶膛里的火,一跳一跳。
苏春棠没有回头,声音平得像一碗凉水:“雷哥,今天定亲酒,我敬了你。但定亲是定亲,过门是过门。没过门,你的手,别往我身上放。”
雷老虎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点亮,没有动。灶房里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柴禾的噼啪声。
过了两三秒,他笑了,慢慢把手收回去:“辣。我喜欢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,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:
“刀是好刀。不过你记住,老虎进笼子的那天,刀就得上交了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院坝里传来王桂兰送客的笑声,一阵一阵的。
苏春棠站在灶膛前,半天没有动。灶膛里的火快熄了,她蹲下来,添了一把柴,火光又起来,照着她手里的那把铁钉刀。
大黄小时候送她的刀。这么多年,她一直带在身上。今天,它替她挡了一回。
刀挡得住手。挡不住“老虎进笼”那句话。
她把刀揣回怀里,贴着心口。她想,哥办酒要多少日子?催亲,看人户,定日子,办酒——紧着办,也得两三个月。两三个月之后,雷老虎就来接她了。
三年,两三个月。中间差着的口子,她拿什么填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她拖日子的每一招,人家都会用钱来破。她手里还剩最后一张牌——她自己。这张牌一旦亮出去,就再没有回头路了。
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。院坝外头,月亮升起来了。雷老虎的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,可她总觉得,那双血丝眼睛还在暗处看着她,像老虎看着一只已经被咬住了喉咙、却还没有断气的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