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繁体
首页

荒爱记

视觉:
关灯
护眼
字体:

第5章 戳心的选择(3 / 4)
的山野和过往行人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刘小翠没有放下轿帘。她听见路边的人在摆李重生的龙门阵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轿子里听个真切。

    有人说他醉了就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,翻来覆去地讲,还讲董永和七仙女,讲牛郎织女星。有时讲着讲着又扯开嗓子唱起来:

    “古往到今来,

    出个祝英台,

    聪明伶俐真可爱,

    好个女裙钗。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拖得很长,回声在沟两坡面间来往回荡,像一根扯不断的线。唱到“好个女裙钗”时,尾音忽然拐了个弯,拐得又涩又急,像被什么卡住了。

    讲天仙配时他唱:

    “牛郎织女星,

    隔在河东村,

    七月初七会一巡,

    依然两离分……”

    歌声时而婉转深情,时而悲戚低徊,借着酒劲,随意发挥。

    有人说他唱了一辈子,也没见他的祝英台从坟里爬出来,也没见他的七仙女从天上飘下来。有人说他清醒的时候也这样,不喝酒也这样——坐在路边,对着空气说话。

    有人说他终身未娶。不是娶不到,是他不要。有人给他介绍过,他摇头,说一句“我有老婆”。问他老婆在哪,他抬头看天上,“我老婆是天上的仙女。”

    刘小翠把轿帘放下来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听。她靠在大红色的轿壁上,轿子微微晃着,像一只船。她的心口又疼了一下,不是犯病的疼,是另一种疼。

    她想:这个人,一辈子没娶,是因为他想娶的那个人不在了吧。她呢?她嫁的那个人还在。她还能当新娘子,还能穿红衣裳。

    同时她又有种不详的预感,出嫁碰上摔死人,这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
    花轿重新启程。唢呐没有吹——原本就没请唢呐,连鞭炮都没放几挂。轿夫换了肩,轿子晃悠悠地穿过李家沟,通过雷家坝,往野猪凼方向走。刘小翠在轿子里坐直了身子,两手交握在膝上,大红色的衣袖衬着苍白的手背。

    刘小翠嫁到野猪凼以后,陈世华对她好。不让她干活,不让她挑水,不让她煮饭。

    她只当了两个月的新娘子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陈世华从地里回来得晚,吃了饭洗了脚,两人吹灯上床。陈世华三十岁才娶上媳妇,血气方刚,难免贪恋。刘小翠由着他。不多时,她的喘息忽然急促起来,陈世华停下来问她要不要紧。她咬着嘴唇,摇了摇头,让他继续。

    他继续了。没过多久,她的身体猛地绷紧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拽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一下子软下去,像断了线的木偶。陈世华喊她,她不答应。他慌了,爬起来点灯一看——

    刘小翠的眼睛半睁着,嘴唇乌紫,已经没了气息。

    他伸手去合她的眼睛,合上了,又睁开;再合,才合上。

    周郎中说过的事,一样不差:“行房的时候心口一紧一松,她这个病,怕是熬不过那一关”。

    那时候,她肚子里已经怀了娃,才一个多月。

    刘大成听说女儿死了,连夜走了三四十里山路赶到野猪凼。

    陈世华跪在堂屋里,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,但没有哭出声。刘大成没有看他,径直走到门板前。门板上躺着刘小翠,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,脸上盖了一块白布。刘大成伸手把那块白布掀开,看了一眼,又盖上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哭。他蹲下来,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把她露在外面的脚也盖住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,刘大成喊了三个本家兄弟,用一床竹编席子把刘小翠裹了,抬着往回走。野猪凼到四宝村三四十里山路,上坡下坎,竹编席子轻,比棺材轻多了,可刘大成走一路,歇一路。不是抬不动,是腿软。走到李家沟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四宝村的人都知道,那是李重生死的地方。

    刘小翠用一薄白木棺葬在刘家对门的关山上。关山是四宝村人世代埋人的地方,坡上长满了野草和各种知名不知名的树木。

    没有墓碑,没有花圈,薄棺材是刘大成自己连夜钉的,没上漆,白棺材。

    下葬那天,刘大成在坟前坐了一整天。天黑了,刘小芸上去喊他吃饭,看见她爹靠在旁边一棵青杠树上,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。

    后来有人问刘大成:明知道有病,还让她嫁,后不后悔?

    刘大成说:我不后悔,我听了她的话让她嫁,她说死也要结婚,她结过婚了,遂心了,没啥后悔的。

    四宝村的人都说,那一年,山外头死了两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是野猪凼的新娘子,一个是李家沟的酒疯子。

    一个拼了命也要结婚,拿命赌一场婚嫁、换人生一个完整;一个终身不娶,拿酒精独守一份早已无人回应的心意。

    一个把婚嫁当作此生最大的圆满,哪怕昙花一现;一个把孤身守候当成此生唯一的忠诚,不负伊人情,至死不碰半分世俗情爱。

    龙青九记住的不是李重生死,是那句“我有老婆”——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