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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大炮是第二天晌午醒的。
人还没睁眼,先喊了声“渴”。声音又干又哑,像从老井底传上来的。留根第一个蹿过去,抱着水壶往他嘴边送。赵大炮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半壶,呛得直咳嗽,牵动了肩上的伤,疼得龇牙。可人算是清醒了。
他睁眼看见孙玉兰站在洞口,逆着光,黑影子跟刀裁的一样。赵大炮一激灵:“这谁?怎么洞里多个女的?”
“救你命的人。”刘歪脖说,“要不是她,你那条胳膊这会儿都能当柴烧了。”
赵大炮低头看看自己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肩膀,又看看孙玉兰。那女子正把木箱打开,一件件摆弄里头的东西。她没看他,只说了句:“别乱动。伤口刚合一点,再裂开,华佗来了也不管用。”
赵大炮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顶。他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这种冷着脸说话的人,像矿上早年那个管账先生,不骂人,可一句能噎死你。
李金生从外头进来,见赵大炮醒了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他问孙玉兰:“他这伤,得养多少日子?”
“少说半个月。多了一个月。”孙玉兰合上箱子,转过身来,“这期间,他那条胳膊不能使劲,不能碰水,不能喝酒,不能吃发物。你们要是有鸡蛋最好,没有,小米糊糊也成。得补。”
“鸡蛋?”马六乐了,“这荒山野岭,鸡毛都见不着,还鸡蛋呢。”
“那就随便。死了别找我。”孙玉兰说完就出去了。马六被噎得干瞪眼,冲李金生小声说:“这女子,嘴跟磨刀石一样,谁碰谁掉层皮。”
“少说两句。她说的在理。”李金生说。
这天,孙玉兰没走。她问了赵大炮的情况,见人醒了,烧也退了,便开始在洞外收拾那几样药材。她从山道旁扯了些干草,又教留根认了几种消炎的野草。留根学得认真,蹲在地上,小手拨拉着草叶,一片片问她。孙玉兰话虽不多,可孩子问,她就答。那语气还是平,但没那么硬了。
“这草,嚼碎了敷伤口,能退红。但得用水洗干净。山里的水得烧开了晾温了用,不能直接往伤口上浇,越浇越烂。”她边说边示范。留根听得直点头,又转头去教黑子。黑子听不懂,只拿脑袋拱他。
李金生远远看着,觉得这女人像块冰,外头冷,挨近了才知道,里头是实的。他走过去,蹲在旁边,假装看草。
“你打算留几天?”他问。
“你这人,问得倒直。”孙玉兰没抬头。
“我队伍里不绕弯子。”
“我原打算救完就走。”孙玉兰说,把一根草茎上的黄叶摘掉,“可我发现,你们连个会包伤的人都没有。这次是枪伤,下次要是炸伤、刀伤,你们的人就只能等死。我想了想,先留一阵。你们管我吃喝,我管你们死活。两清。”
“那以后呢?”李金生问。
“以后的事,以后说。”她抬头,眼睛清亮,像山雨洗过的石头,“我不欠人的。你们也不欠我的。要是哪天待不下去了,我自己走。”
李金生点头:“成。就这么定。”
赵大炮醒了之后,洞里气氛松快不少。晚上,刘歪脖熬了一锅稠糊糊,赵九月不知从哪翻出半截咸菜,切了,放在火边煨着。赵大炮不能多吃,孙玉兰只让喝半碗。他急得不行,跟小孩一样央求:“就一碗,一碗。我赵大炮啥时候喝过半碗糊糊。”孙玉兰看他一眼:“想活,半碗。想死,自己去盛。”赵大炮气得把碗一放:“不吃了!”可过了几息,又端起来,把半碗糊糊喝了,喝完把碗底都舔干净了。众人笑。赵大炮骂:“笑个屁!等老子好了,吃三大碗。”
夜里,马六挨着李金生小声说:“哥,这孙玉兰,不走了吧?”
“怎么,你有想法?”李金生斜他一眼。
“我哪敢有想法。我就觉着,咱这洞子里,有个冷脸管着,也挺好。至少赵大炮这号横人,有人治了。”马六嘿嘿笑。
“叫姐。”李金生说,“别没大没小的。往后谁有伤有病的,都靠她。你对她尊重点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马六缩回铺上,又补一句,“不过哥,这女的,手上真有几下子。我今天看见她给斗哥换药,那手势,比县城的先生还利索。”
李金生没接话。他看着洞顶,石头上挂着水珠,火光映上去,亮晶晶的。他想起矿上那些年,谁受了伤,都是抓把香灰按上,是死是活看命。小栓子他娘就是那么没的。生小栓子那年,请不起接生婆,血流了半宿,天亮了人就凉了。那时候要有孙玉兰这么个人,兴许还能活。可这世道,孙玉兰这样的人太少了,少得跟金子一样。他想着,心里又沉又热。翻了个身,看见孙玉兰靠在木箱上,合着眼,怀里还抱着那个木头箱子,像抱着条命。外头风大,她把自己裹得紧紧的,可李金生还是看见,她的鞋破了,一个大脚趾露了出来。
李金生轻轻爬起来,从自己铺边摸出双草鞋。那是在程家洼集上顺带买的,原想给李金斗,可斗哥脚大,穿不上。他走到孙玉兰跟前,把鞋放在她脚边,没出声。孙玉兰没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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