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缕淡淡的监察序丝悬浮四周。即便是私下召见,对话依旧会被记录留存。
“外门最新流传的传闻,想必你多少有所耳闻。”姜娲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茶杯,开门见山。
“活的媒介容器。”张译平静复述出流言的核心,“编得很完整,借用了谷中我的种种行迹做依据。”
“墨阳长老的手段。”姜娲淡淡说道,“书卷栽赃失败,买通杂役也只除掉几颗小棋子。伤不到他分毫,于是便改换策略,搅动舆论。这套流言用意很深。”
张译望向亭外翻涌的云海,等待她继续往下说。
“第一层,继续败坏你的名声,让全宗门弟子都默认你只是一件工具,并非平等之人。将来若是有一日要对你出手,旁人心中便不会觉得过分。”
“第二层,离间。”姜娲目光看向他,“流言说我仅仅把你当做容器,用完即弃。希望你心中生出猜忌隔阂,怀疑我收留你的初衷。只要你我之间生出嫌隙,我对你的庇护,便会出现裂痕。”
这才是最阴狠的地方。
明枪不成,便攻人心。不需要动手伤人,只靠言语传播,就试图瓦解他在云渺小筑唯一的庇护。
张译指尖摩挲石桌冰凉的石面。
“这套流言,骗不了我。从进入云渺小筑的第一天起,我便清楚,我和你之间,从来不是全然信任。你收容我,同时也在审视、怀疑我。我寄身此地,一边接受庇护,一边也要处处防备。本来就不存在毫无保留的亲近,又何来被流言离间一说。”
这番话说得直白坦荡,没有掩饰双方真实的关系。
姜娲微微一怔,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说得如此透彻。
绝大多数身处困境的人,得到强者庇护之后,都会下意识抱着一丝幻想,渴求对方全然的信任与善待。张译却从始至终,清醒地看清双方互相试探、互相博弈的现实。
“你看得很明白。”姜娲轻轻呼出一口气,山风将她鬓边发丝吹起,“可外门千千万的弟子看不透。如今不少人都笃定,你只是一件待消耗的器物。甚至已经有少数人,暗中在打主意。”
“打什么主意?”
“有人想抢先一步,把你夺走。”姜娲语气沉下,“既然传言你是催动上古秘宝的媒介,那若是将你掳走,便可夺取那件想象之中的宝物。墨阳长老不会亲自做这种事,但他门下,有行事冲动的核心弟子。已经出现私下游说,想要寻找机会潜入云渺小筑,将你劫出山谷。”
危险,已经从栽赃构陷,升级到直接掳掠。
云渺小筑整体禁制强大,大规模强攻不可能做到。但若是找到禁制轮换的空隙,动用隐匿秘法,少数顶尖修士,存在潜入的可能性。
张译眉头微蹙。
藏书阁这条路被封,外面又多出被人暗中劫走的风险。
困在西跨院,看似安全的小院,正在一点点收缩成一座牢笼。继续待在这里,每多停留一日,就多一分遭遇不测的概率。
可离开云渺小筑,他又去哪里寻找大量高阶伪序、上古残码的样本?铸链境还停留在模型推演阶段,距离真正动手替换自身肉身锁链还差得很远。一旦离开这片山谷,失去这些珍贵的参照,修行进度会被彻底拖慢。
进退两难。
“我已经加强了山谷外围的警戒禁制,增加巡守。”姜娲说道,“但隐匿类术法千变万化,百密难免一疏。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将全部力量用来守着西跨院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张译身上:
“现在摆在面前两个现实。继续留在谷内,你要承担被人暗中潜入劫持的风险。若是离开云山,我可以保你平安离开清玄地界,但你会失去这里所有古籍与观测条件。何去何从,我想听你的想法。”
又是一次选择。
和当初藏书阁的抉择不一样,这一次,已经关乎生死安危。
山风穿过望云亭,栏杆发出细微的嗡鸣。远处云海翻滚,如同世间纠缠不休的万千序丝。
张译端起石桌上那杯灵茶,茶水温热,氤氲水汽扑在脸上。他没有立刻饮用,大脑飞速权衡利弊。
走,还是留。
走,人身安全得到保障,但铸链境推演停滞,短时间之内再也找不到如此高质量的伪序样本。
留,可以继续依靠过往积累慢慢打磨模型,却要时时刻刻提防暗处闯进来的劫持者。不知道敌人会在哪一个夜晚,冲破禁制,破门而入。
墨阳长老那一系不会停下,只要“媒介容器”这个流言还在流传,觊觎他的人就不会消失。
“我选择留下。”片刻之后,张译缓缓放下茶杯,做出决断,“危险可以防备。一旦离开云山,再想要接触到这么多上古遗留的序码痕迹,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。铸链境推演到关键节点,不能就此中断。”
他赌风险可控。
自身拥有破盲境的识码视野,能够提前看破隐匿术法的序流波动。只要精神不松懈,敌人潜入之时,他有机会提前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