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来阅览古籍,目光四处扫动,视线很快锁定靠窗坐着的张译。
这名外门弟子名叫周亢,乃是外门之中小有名气的修士,背后拜在一位对娲皇天宗抱有异议的长老门下。正是前些日子想要邀约张译赴谷外相见的领头人之一。
周亢一路慢悠悠穿过书架,径直走到案几旁边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残破发黑的竹简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。
“几日下来,我算是听说了。张公子日日泡在这藏书阁,放着浩瀚仙法不看,专读这些烂得快要化成灰的破烂竹简。”
他语气不高,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,“这些都是上古废弃的糟粕,既不能引气,也不能炼法,读得再多,还不是依旧一身凡躯?圣女把你留在云渺小筑,你便整日消磨时光于此吗?”
周亢没有大声喧哗,藏书阁之内禁止高声吵闹,他刻意压低声音,用交谈的姿态发难。既可以言语挤兑张译,就算被谷内监察记录下来,也只能算作寻常交谈,算不上公然触犯戒律。
张译抬眼看向对方,神色平静,没有被对方的讥讽激怒。
他看得清楚,周亢的神魂经脉之上,密密麻麻覆满伪序绑定纹路。此人修行刻苦,求道之心炽热,对正统仙途笃信不疑,心中的傲气、对力量的渴求,不断滋养着那些次生枷锁。
周亢本身也是被这套秩序驯化出来的产物,他的敌意,一部分来自嫉妒,一部分也是立场使然。
“书是否为糟粕,要看读的人想要从中得到什么。”张译淡淡回应,“你求的是功法术法,我求的是旧世痕迹,所求不同,取舍自然不一样。”
“旧世痕迹?”周亢嗤笑一声,双臂抱胸,“远古旧事早已如烟消散,追究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何用处?我辈修士,当求踏云长生,求证大道。沉迷故纸堆,不过是逃避现实。”
他向前踏出半步,目光扫过四周书架,继续试探:“云渺小筑藏书万千,圣女待你也算宽厚。可惜你没有修行根骨,再好的机缘摆在面前,你也抓不住。依我看,不如向圣女恳请,离开这座山谷,去外门寻一份杂役差事,踏踏实实过日子,总好过在这里虚度光阴。”
这番话听似规劝,实则句句敲打。
变相嘲讽张译占着圣女的庇护,名不副实,白白占用谷中的资源。暗地里,也是在试探张译的底线,想要激怒他,引诱他失态失言。只要张译动怒争吵,言语过激,监察记录便会留下可供利用的把柄。
张译心中了然对方的算计,不起半分波澜。
“我的去留,自有圣女定夺,不必劳烦师兄费心。”
话语不软不硬,既没有爆发冲突,也没有顺着对方的话落入圈套。
周亢眉头微蹙。
他做好了对方恼怒、反驳,甚至动气的准备,万万没料到张译这般油盐不进,几句话轻飘飘挡回来,抓不到任何破绽。
他还想再说些什么,楼梯口处,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传了过来。
“藏书阁乃是静修阅书之地,不是争辩口舌的场所。”
姜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转角,一身素白圣袍,立在光影交界之处。她来得悄无声息,不知道已经在那里伫立聆听了多久。
周亢浑身一僵,心底骤然一紧,连忙收敛脸上的傲气,转过身躬身行礼:“见过圣女。”
他仗着背后长老的默许前来试探,却万万没有想到姜娲会在此刻出现。
姜娲缓步走上三楼,目光淡淡扫过周亢:“云渺小筑藏书阁,不对外开放。你是外门弟子,是谁允许你踏入此地?”
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无形压力。
周亢额头微微渗出细汗,连忙回话:“晚辈……晚辈误入,见楼阁门扉虚掩,一时好奇便上来看看,不知此地禁止外门弟子进入,还望圣女恕罪。”
只能拿“误入”作为托词。总不能直言,自己是特意上来寻衅试探张译。
姜娲看着他,没有立刻拆穿这套说辞。谷内监察记录清清楚楚,周亢一路刻意避开巡守执事,径直奔向三楼,哪里是什么误入。
可周亢背后站着宗门一名实权长老,没有确凿的实质性过错,也不便就此重罚。若是处置过重,反倒会激化宗门内部的派系矛盾,落人口实。
“既是误入,下不为例。”姜娲声音淡漠,“退出去。往后没有我的手谕,任何人不得踏入云渺小筑藏书阁。”
“是,晚辈谨记。”
周亢心中又愧又恼,却不敢再多停留,躬身告退,快步走下楼梯,匆匆离去。
三楼重新恢复安静。
偌大空间,只剩下姜娲与张译二人。
姜娲的视线落回桌案上那一堆断裂发黑的竹简,方才周亢与张译的对话,她尽数听在耳中。
“周亢背后,是清玄的墨阳长老。”姜娲缓缓开口,“墨阳长老一向对娲皇天宗介入清玄事务心存抵触。今日周亢前来,表面是少年人嫉妒寻衅,实则是长老一脉借门下弟子之手,向我传递态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