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m.leshugu.info
第五年。一千八百二十五天。
陈灯的本子,翻到了第五本。前四本写满了——摞在储物柜里,用绳子捆了。五本本子——一千八百二十五道杠。她把第五本翻到最后一页——还剩三十五道空行。再过三十五天——第五年过完了。她摸了摸那页纸——糙的,刮手。五年了,纸还是这张纸;可写字的手,已经不是当年的手了。当年的手,写一笔要停一下;现在的手,划一道就是一天,笔尖不再抖。
五年。
陆铸一百零六岁了。
五年前上船的时候——他一百零一。一百零一岁的老人,在地球上算老的。可一百零一的人,还能走、还能干、还能抡锤子。现在——一百零六。差了五岁。这五岁——在地球上不算什么。可在天上——不一样。
天上——人老得快。
不是脸老得快——脸在地球上就老了。是身体。失重——身体老得快。骨头不承重了,骨里的钙一年一年地流。流了五年——陆铸的骨头,比上船时轻了。他不知道轻了多少——船上没有秤。可他能感觉到。他的手——握东西的时候,没劲了。以前握锤子——锤子是手的延伸,想往哪儿打就往哪儿打。现在握锤子——锤子是锤子,手是手。手不太听使唤了。温医生每年给他把一次脉——今年把的时候,指头在他腕上按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。大夫不说,他也不问。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——脉还在,只是细了。
他不让别人看出来。打了一辈子铁的人——手不能说没劲。手没劲了——人就散了。可他自己知道。每天早上——灯开了——他握拳头。握紧——松开。握紧——松开。十下。以前握十下——手不酸。现在握到第七下——酸了。第八下——手指头有点抖。第九下——硬撑的。第十下——松了,手指张开,在空气里弹了两下。像铁淬了水之后——“嘣“地弹开。可铁弹开是硬的,手弹开是软的。铁淬水弹开,是火候到了,硬给硬出来的;手弹开,是没劲了,软松下来的。两回事。
手软了——铸铁师的手软了。打了一百年的铁——手软了。这事儿——不能说。
第五年第一百天——他在舱里飘着,脚尖钩把手,从船长座往导航台挪。挪了三步——手滑了。手没抓住把手。身子在失重里飘开了——飘了半米。他伸另一只手去抓——抓了个空。身子慢慢转了个方向,脸朝下了。他在半空里挣扎了一下——像一个翻过来的乌龟。乌龟翻了壳还能自己翻回来。一百零六岁的人翻了壳——只能等一只手来拉。
拾风看见了。
少年从植物区飘过来——三步并两步,抓住陆铸的胳膊,把他拉到了把手旁边。陆铸的手抓住了把手——稳了。
“没事。“陆铸说。他喘了一口气——刚才那几下,喘了。一百零六岁的人——飘了半米,喘了。喘声在安静的舱里,比锤声还响。
“陆师——“拾风看着他。少年的眼神——不是担心,是认真。五年前在码头上,他看陆铸的眼神是仰着看的;现在平着看——他长得比陆铸高了。可他看陆铸的眼神,还是五年前那种。仰的。不是身高上的仰——是心里的仰。
“没事。“陆铸又说了一遍,“手滑了。把手上有汗。“
拾风低头看了看把手——把手是干的。没有汗。他知道陆铸在说谎。可他没拆穿。打了一辈子铁的人——嘴比铁还硬。硬嘴的人,你拆不穿他;你只能等着——等他哪一天,自己说。
“陆师。“拾风说,“导航台的事——我来吧。“
“你会?“
“学了五年了。“拾风说,“星图——我背得下来。ARRAY-0的校准流程——我看您做过一百多遍了。旋钮的位置——我记得。偏差的修正——我算得出来。“
陆铸看着他。十八岁了。五年前上船的时候——十三。十三岁的孩子,瘦,黑,话不多。现在十八了——个子高了,肩膀宽了。失重让人长个子——他长了十厘米。一米七五了。手也长了——手指细长,不是铸铁师的手,是读书人的手。可这双手——在船上五年,学了铸铁、学了导航、学了管道、学了种地。什么都会了。十三岁上船的时候,他什么都不会;十八岁,他什么都会了。五年,一个人能从什么都不会,长成什么都会——这五年,没白过。
“你校一遍。“陆铸说。
拾风飘到导航台前面。他拿星图——梁澈三十年的手绘星图,纸发黄了,可线条清楚。他把星图展开,对着舷窗。舷窗外——星星。白点,密密麻麻。他一颗一颗地核对——第几颗,什么位置,和星图上标的位置对不对。核得慢——可核得细。慢不是不会——是稳。稳的人,宁可慢一点,不放过一颗。
他核了十分钟。然后调了两个旋钮——姿态推进器微调。船轻轻转了一下。像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,微微偏了半步,脚底下挪回来,不声不响。
“偏差零点一度。“他说,“已调。“
陆铸在旁边看着。他看了看拾风调的旋钮——位置对。他看了看拾风记的数据——数字对。他看了看拾风的手——稳。
最新网址:m.leshugu.info