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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安二十八年的春核,比往年多了一道工序。
这道工序,是户部定的:凡抽查州县,账目不由本州本县的书吏自核,改由户部临时抽调相邻州县的文书,交叉互查。
"交叉互查?"消息传开,各州县的账房,先炸了锅。
"让邻县的来查咱们的账?"有州县的账房先生,拍着案板道,"这算什么规矩?邻县跟咱们,有仇的,不得往死里整?没仇的,也得多挑出两处毛病,好显摆他眼力?"
"是啊,"有人附和,"账目这行当,水深。本县的账,本县的书吏最清楚。让外人来查,查不明白不说,还容易结仇。"
户部的程辅之,听了这些议论,只回了一句话:"账目水深,本县的书吏最清楚——可也正因为最清楚,才最容易被水泡了。让外人来查,就是要一双没泡过水的眼睛。"
交叉互查的办法,是前一年在青州试的。青州下辖七县,户部调了七县的账房,互相查对方的账。查了三个月,查出虚报田亩七宗、瞒报丁口十一宗、挪用赋税三宗。青州的知州,被撤了两个。
"青州试点,"程辅之在户部的例会上,对主事们道,"查出来的账,比本县自核,多了一倍不止。原因很简单:本县的书吏查本县的账,抬头不见低头见,下不去手;外县的书吏查外县的账,没那么多情面。"
"可大人,"有主事道,"外县的书吏,若也存心包庇呢?"
"包庇?"程辅之道,"他包庇了邻县,改日,邻县的书吏来查他的县,他拿什么脸去查?互查,查的不只是账,还有书吏的脸面。脸面这东西,在行当里混,丢不起。"
青州试点之后,交叉互查,定为三年一次的常例。户部造了一本《互查名录》,把各州县的账房,编了号、配了对:甲县查乙县,乙县查丙县,丙县查甲县。三年一轮,轮着查。
互查的头一年,各州县的书吏,叫苦不迭。
"三年一轮?"有书吏苦着脸道,"从前,账目是三年一审,审的时候,还能通融通融。如今,三年一查,查的还是邻县——邻县的书吏,可不像本县的同僚,讲情面。"
"讲什么情面?"有人道,"你没听说吗?青州试点那回,邻县的书吏,把本县查了个底朝天。人家说了:'我查你,查得严,你查我,也不好意思松。两下里都严,才叫互查。'"
"可这也太严了。"
"严?严是好事。"那人道,"账目这东西,严了,就没人敢动。你想想,你一动手脚,三年后,邻县的书吏来查,查出来,倒霉的是你。这三年,你还敢动吗?"
互查推行两年,各州县的账目,干净了许多。户部的账册上,虚报、瞒报的案子,一年比一年少。
可账目的干净,是拿眼睛查出来的。眼睛,有看得到的地方,也有看不到的地方。
头一年的互查,查得确实严。邻县的书吏,头一回进对方的账房,两眼一抹黑,谁也不敢包庇谁。可到了第二年,书吏们,渐渐摸出了门道。
"互查?"有书吏,私下里对同僚道,"查来查去,还不是人查人?人查人,就有交情可讲。你查我,查松一点;我查你,也查松一点。两下里都松,才叫'互'。"
"可要是上头来查呢?"
"上头来查,看的是册子。"书吏道,"册子上,你松我松,大家都松,账目就都'干净'了。上头看不出毛病。"
一来二去,各州县的书吏,暗中结成了"互保"的圈子:你县的账,我不挑;我县的账,你不查。互查的册子,越写越顺;互查的眼睛,却越查越瞎。
"互查查了两年,"程辅之在户部,看着这两年的互查册子,对主事道,"头一年,查出案子十七桩;第二年,只查出三桩。你说是账目干净了,还是眼睛瞎了?"
主事答不上来。
"眼睛瞎了。"程辅之把册子合上,"互查,是拿人的情面换账目的干净。可情面这东西,是会长的。查得久了,情面就长出来了,眼睛就蒙上了。这法子,得改。"
他顿了顿,道:"互查靠不住,那就换个靠得住的:户部自己派人,去查。"
互查推行两年,各州县的账目,干净了许多——或者说,看起来干净了许多。
永安二十八年的春核,查到了平州。
平州是江南的一个大州,粮多、税多、账也复杂。这年春核,户部派的互查书吏,进了平州,查了两个月,查出一桩蹊跷事:平州下辖的安平县,报了一场"春涝"——说三月里连降大雨,淹了三千亩田,朝廷照例,拨了赈银八千两。
"春涝?"互查的书吏,翻了安平县的赈册,道,"安平县三月,真降大雨了?"
安平县的账房,拍着胸脯:"降了,降了整整半个月。县里还有涝灾的状子,一摞一摞的,您要不要看看?"
互查的书吏,看了状子,没有看出毛病。可他在回户部的路上,越想越不对:安平县在江南,三月正是枯水季,哪来的半个月大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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