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得是。”魏濂点点头,又像是随口一问,“徐总管在江南人面广,可曾听说过陆、王、张、陈四族?听说那四族的人,如今改行做海货生意了。”
徐四斟酒的手一抖,酒液溅出几滴,落在桌面上。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,脸上笑纹不改:“指挥使说笑了。四族早已败落,哪里还做什么生意。倒是小人听说,如今江上有些海商,专收废铁旧铜,运往海外,利钱颇厚。”
“海商收铁。”魏濂端着酒杯,在指间转了转,“倒是个好营生。只不知这铁,最后是进了谁家的炉子。”
徐四没接话,低头夹了一箸菜。魏濂也不再问,又饮了一杯,像是醉意更深了。他扶着桌子站起来,步子有些晃:“徐总管,本官今日饮得多了,先去歇息。明日,本官再去坞里转转。”
“指挥使请。”徐四亲自送他到门口,又回头,朝廊下侍立的小厮使了个眼色。那小厮会意,转身往账房方向去了。
魏濂回到下榻的厢房,掩上门,脸上的醉意一寸一寸收干净。他走到桌前,把怀里的地契、银票、明珠匣一样一样取出来,整整齐齐摆在案上,又从袖中摸出一本空白簿册,翻开,提笔蘸墨,一笔一笔记下:永业田契一纸,江南良田三百亩;白银两箱,明珠一匣,皆徐四所赠,求封存料账之弊。
记完,他把簿册合上,用火漆封了,搁在案头。窗外暮色四合,江上的风拍着窗棂,呜呜地响。
夜里,西坞的木工棚里,那个新来的木作把式没有睡。他坐在一堆刨花中间,借着壁灯的微光,把三号坞的龙骨尺寸、甲板钢板厚度,一样一样记在一卷窄纸条上,又用蜡封了,塞进凿子柄的暗槽里。
他叫陈九,是锦衣卫派来的暗探。白天他掌尺,量遍了西坞的每一块船板,也量出了这里头的门道:甲板钢薄了三分,铆钉换了铁质的,火炮的铜管掺了铅。他把这些都记了下来。
夜里,他从木工棚的后窗翻出去,贴着船坞的阴影,一路摸到库房区。库房门前挂着锁,他蹲下身,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铁签,在锁眼里拨弄了两下,锁开了。他闪身进去,借着门缝漏进的天光,看见库房里码着一排排铁板、铜料。
他上前,摸了摸那排铁板的边缘,又蹲下,从怀里摸出那截旧卡尺,量了量厚度。两分二。他又走到铜料垛前,掂起一块铜锭,在手里一沉,用指节敲了敲,声音闷,不像足铜的脆响。掺了铅。
他把这些一一记下,又原样退出去,把锁重新挂好,铁签收回靴筒,贴着阴影往回走。路过账房时,他听见里面有动静——是翻箱倒柜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找什么。
他蹲在墙角,屏住呼吸。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,徐四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本蓝皮旧账,可找着了?”
另一个声音回:“回总管,库房、账房都翻遍了,没有。许是……被人拿走了。”
“被人拿走了?”徐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,又压下去,“谁拿的?这厂里,除了你我,还有谁进得去账房?”
“小人不知。许是那日工部验料时,混进来了什么人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徐四打断他,“明日把后园的暗室收拾出来,该烧的烧,该埋的埋。那本蓝皮账若落到魏濂手里,你我都是抄家的命。”
灯影晃动,门缝里的光熄了。陈九蹲在墙角,等里面的脚步声远了,才直起身,贴着阴影原路退回木工棚。他摸出凿子,从暗槽里抽出那卷窄纸条,又添了一行字,重新封好。
同一夜,后园暗室里,另一个影子也在忙。那人白日里是个烘炉工,名叫刘七,专管东头那座烘炉的炉温。他猫在暗室的窗下,听着里面传出纸页翻动的沙沙声,又听见火石碰撞的声响,一缕焦糊味从窗缝里飘出来。
他探头,借着火光,看见徐四蹲在铜盆前,正把一卷卷书信投进火里。纸页卷边,火舌舔上去,字迹在火里蜷成黑灰。徐四烧得极快,一卷接一卷,火光映着他半张脸,明灭不定。
刘七数着那卷数,一卷、两卷、三卷……烧到第七卷时,徐四的手忽然停住,把那卷信从火里抽出来,拍灭余烬,展开看了看,又原样折好,塞进怀里。余下的信,他继续烧,直到铜盆里只剩一盆灰。
刘七记下那个数字,又记下徐四藏起一卷的细节,缩回身子,贴着墙根退走。他回到烘炉棚,摸出一截炭条,在炉壁上画了几个记号,又用灰抹了。那是他传给陈九的暗号——书信七卷,其一藏于身。
暗室的铜盆还亮着余烬。徐四蹲在盆边,把那卷藏下的信展开,就着火光又看了一遍。信是陆府那边来的,笔迹潦草,只问两件事:新式战船的火炮装了几门,水师何时立营。落款处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枚铜铃。
徐四把那卷信叠好,贴身收进衣襟里,又摸出一张素笺,提笔写了两行字:魏某已至,船工躁动,速定夺。写完,他吹干墨迹,卷成细筒,塞进廊下一只空竹管里,又把竹管投进假山石的孔洞。这是他跟陆府约好的传信处,三更有人来取。
他做完这些,吹熄了灯,摸着黑往外走。廊下的风铃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