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下,到底没再开口。他退到队伍外头,把钱袋子往怀里一塞,蹲到墙根下,闷着头,一声不吭。
轮到阿木了。他上前,接过那串铜钱,在手里掂了掂。数目对,一个子儿不少。徐四拨算盘的手没停,声音却低了下去,只有阿木听得见:“阿木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看,什么不该看。昨儿库房里那些事,你一只眼都没进,是吧?”
阿木把钱串收进怀里:“我只看炉。”
“看炉就好。”徐四终于停下拨算盘,从抽屉里摸出一小锭碎银,压在账本底下,朝阿木推了推,“这个月的赏。好好干。”
阿木看着那锭碎银,没接,也没推回去。他垂下眼:“谢徐管事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徐四收回手,又去拨他的算盘,声音飘过来,“只要你别学那起不识相的人,我徐四的赏钱,年年都有你的。”
阿木转身出了账房。那锭碎银他没拿,留在账本底下,硌着徐四的算盘。他走出七八步,听见身后账房里算盘珠子哗啦一响,像是被人拨错了位,又静了。
半月前,工部的人来船厂验料。徐四亲自陪着,把那辆黑篷车赶进后坞藏了,又把账房里的蓝皮大账换成黄皮新账,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。验料官翻了几页,点头,说足料。人一走,徐四就把那本黄皮新账锁进铁柜,蓝皮旧账重新上了桌。
阿木那日蹲在檐下生炉子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蓝皮的账是给四族看的,黄皮的账是给官府看的。夜里他翻开自己的册子,一笔一笔,两本都记。黄皮账上写着甲板钢三分厚,蓝皮账上写着两分二;黄皮账上写着铜料入库足额,蓝皮账上写着三成调往别处。两本账凑在一处,才是一整个船厂真正的模样。
册子越记越厚,阿木夜里的觉越睡越浅。他常在梦里听见水声,听见浪头拍在薄铁板上,轰隆一声,铁板裂开一道口子,海水灌进来,灌满整艘船。他猛地惊醒,棚外的雨还在下,瓦罐里的滴答声一声接一声,像船漏了水。
夜里,阿木宿在匠棚里。八个人挤一间通铺,褥子底下的稻草潮得发霉,墙角一只破瓦罐接着漏雨,滴答滴答。同棚的年轻匠人小满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,腕上一道新添的烫伤,是白天浇铁水时溅的。
“阿木哥,”小满含含糊糊地咕哝,“明儿还浇铸吗?”
“浇。”阿木枕着胳膊,盯着棚顶漏下的那线月光,“不浇,哪儿有饭吃。”
“可小满的工钱,也被扣了。”小满的声音闷在被子里,“上个月扣了三十文。这个月,徐管事说炉子熄了火,又扣。”
阿木没接话。他听着雨,听着瓦罐里的滴答,手慢慢探进枕芯——枕芯里絮的不是稻草,是一卷油纸。油纸里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,册皮是素蓝布面,被他的汗浸得发软。
册子里记的东西,他一个字也不敢写错。某日某时,西坞运进铁料若干,实为多少;某日某时,账房开出工银几何,实发几何;某日某时,黑篷车入厂,账房内谈话约略。连那半截炉号旧账页的影,他都用炭笔拓了一份夹在里面。
这册子若落在徐四手里,十个阿木也不够沉江。
他把册子重新塞回枕芯,闭上眼睛。风声里隐隐夹着更鼓,敲了三下。他数着鼓声,数到第四下时,听见棚外有人踩过积水,脚步很轻,像猫。
阿木没动,也没睁眼。那脚步在棚外停了一会儿,又远了。
第二天,阿木照例去冶炉区点卯。路过账房时,徐四正站在檐下剔牙,见他过来,眼皮也没抬:“阿木,昨儿西坞那批钢板,你接的手?”
“接了。”阿木站住,把袖子往上挽了挽,露出前臂的烫痕,“量过,薄了三分。要按足料浇,得回炉重炼,费工。”
徐四剔牙的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过来。那眼神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,像称东西的戥子:“你倒是个精细的。足料不足料,主家心里有数。你只管看你的炉,别管船板厚薄。”
“是。”阿木垂下眼,“我只看炉。”
“看炉就好。”徐四收回目光,又去剔牙,声音含混地飘过来,“这年头,看得太多的人,都活不长。”
阿木转身往炉边走,步子没乱。他走到冶炉前,抄起那根通条,捅了捅炉灰,炉火腾地蹿起来,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。他握着通条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,又慢慢松开。
半个月后,徐四那头出了个岔子。一批火炮的铜料夜里入库,次日晨起清点,发现少了三成。徐四站在库房门口,脸色铁青,把库房管事骂了个狗血淋头,又连夜把全厂匠人召集起来,立在江边风口里。
“都给我听仔细了!”徐四背着手,在人群前头来回踱,“铜料是官家的料,少了是要掉脑袋的。谁拿了,自己交出来,我徐四替他瞒下这遭;若是等我搜出来,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风从江上刮过来,吹得众人衣摆猎猎作响。没人吭声。小满站在阿木旁边,冻得鼻尖通红,攥着衣角,指头尖发白。阿木垂着眼,看着自己脚前那块被潮水泡软的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