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登记流民、规整地籍,公务倍增;军备常态化核查,地方军械、仓储、城防需日日清点、月月报备、层层核验,官吏昼夜不休;户籍赋税重整,清查黑户、隐匿田产、漏税私田,事务繁杂、压力沉重。
六州口径高度统一,所言困厄如出一辙,连行文句式、措辞轻重、诉求角度都近乎一模一样。
文末一句,暗藏逼宫锋芒,委婉却强硬:恳请陛下暂缓新政全域落地,宽限州县时日,纾解地方重压,以安中原、固本稳战。
赵宸看完,将奏疏轻轻合起,置于案角,指尖轻轻叩击木质御案。
笃、笃、笃。
三声轻响,沉静有力,在肃穆的御书房内格外清晰。
值守一侧的沈砚闻声抬眸,上前半步,神色审慎,低声进言:“陛下,此事绝非小事。”
沈砚一身素色文官朝服,眉目清俊、心思缜密,执掌中枢要务,对天下州县局势、士族纠葛了然于心。
“豫、兖二州为中原腹心,天下漕运、粮草皆出于此,是支撑北疆战事的根本根基。此地安稳,则后方稳固;此地动荡,则举国震动。”
“六州主官联名陈情,声势浩大,极易带动天下观望。今日中原请缓新政,明日各州便会跟风效仿,届时中枢政令难下、新政阻滞、地方跋扈,战时体制即刻崩坏。”
沈砚看得透彻,这一纸陈情,看似是地方诉苦,实则是士族借势夺权、地方倒逼中枢的政治试探。
旧士族不甘心特权尽失、根基被毁,便借着战时压力,裹挟地方官,以民生为盾、以维稳为名,行阻政乱制之实。
话音未落,殿外脚步声凛冽,一身戎装的魏濂大步入内,甲叶轻响,自带沙场肃杀之气。他方才巡完京畿布防,听闻六州联书入京之事,即刻赶来御书房。
魏濂性情刚直、杀伐果断,最恨结党私谋、抱团逼上、阻碍国策,闻言当即沉声开口,语气凛冽:
“陛下,此风绝不可长!”
“战时后方官吏抱团请命,名为纾困,实为逼宫。今日敢联名阻新政,明日便敢联名拖军需、缓粮草、拒政令!姑息一次,则地方气焰暴涨,中枢威严扫地,日后再无政令可行!”
一文一武,一稳一烈,看得皆是通透,只是对策分寸截然不同。
沈砚怕激变生乱、逼反中间派,拖累战时大局;魏濂怕姑息养奸、助长跋扈,彻底崩坏朝纲。
御书房内一时沉寂,唯有窗外风声穿廊,吹动案上军报纸页轻翻。
赵宸沉默片刻,抬眸开口,一语道破本质,字字精准:
“不是六州官吏同心,是中原士族统一定调,授意造势。”
一句话,拨开所有伪装、撕碎所有借口,直击核心根源。
若是六州真的政务困顿、民生疲敝,各州水土不同、户籍不同、屯田进度不同、压力轻重各异,陈情必然参差、诉求必然有别,绝无可能字字雷同、句句一致、进退同步。
这般整齐划一、严丝合缝的联名奏疏,绝非地方自发,必是有人暗中统筹、统一口径、统一说辞、统一行动。
能压服六州主官、联动数县势力、统一地方舆论的,唯有中原盘踞百年、根深蒂固的老牌士族集团。
他们躲在幕后,不出头、不露面、不留痕迹,借地方官吏之口,诉士族之私怨,借民生疾苦之名,行阻碍新政之实,借战时维稳之由,谋保全特权之利。
手段隐晦,心思深沉,看似无懈可击,实则破绽百出。
沈砚微微颔首,继而再度审慎进言:“陛下洞察秋毫。只是臣翻阅过六州官吏底册,此事需酌情区分,不可一刀切严惩。”
“六州知州之中,半数出身士族、世代受士族恩惠,与地方士族利益捆绑,是主动串联、刻意造势之辈。但另有近半官员出身寒门,平素勤勉实干,推行新政从不懈怠,政绩卓著。此番联名,多是碍于乡邻情面、官场圈层裹挟,被迫署名,本心绝非对抗中枢。”
“一众被动跟风之人,本心无过,只是身不由己。若一体严惩,轻则寒基层实干之心,重则逼中立官吏彻底倒向士族,原本松散的地方势力反倒会凝聚抱团,于战时大局不利。”
这正是当下最棘手的症结。
看似铁板一块的六州同盟,实则人心各异、立场参差、目的不同。有主动谋私、刻意抗上的奸猾之辈,有被动裹挟、无奈跟风的实干之臣,有观望局势、随波逐流的中立之人。
严则激变,纵则养奸。
进退之间,最是考验帝王权衡掌控之力。
赵宸目光沉静,早已洞悉全局、算尽人心,缓缓开口,定下处置基调:
“不必一刀切定罪,亦绝不退让姑息。”
“传朕旨意,六州来京官吏,尽数暂住京中官邸,暂缓离京。明日辰时,政事堂单独问询,一人一问、分州核查、逐人对质,隔绝内外、杜绝串供,逐一甄别本心、划分主次罪责。”
旨意清晰、分寸明确、思路毒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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