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人授意,无人煽动,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为数万边关将士鸣冤,在为枉死的弟兄讨公道。
“新政偏颇,耗边误军,不顾边关死活!”
“恳请陛下暂缓改制,重整边饷,还我边关将士公道!”
一笔一画,皆是血性,也皆是被离间的利刃。
文书层层传签,每多一道署名,朝堂与边关的裂痕就深一分。原本藏于朝堂的文武暗斗,彻底摆上台面,演变成军将与中枢文臣的公然对立。
人心一乱,防务即刻瘫痪。
往日井然有序的巡防轮换、军械申领、粮草调配,如今处处推诿拖沓。中枢下发的规制文书送到营中,校尉们冷眼相对,无人肯落地执行。主将调令传下,上下皆是阳奉阴违。
“既然朝中视我们为冗余,那这边防,守与不守,又有何异?”
一句赌气般的怨言,成了无数边军的行事准则。
巡哨士卒敷衍懈怠,关外斥候探查草草收场,往日密不透风的岗哨,如今疏漏百出、破绽遍地。紧绷多年的北疆防线,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。
一直蛰伏边境、只敢小规模试探的北狄斥候,瞬间嗅出了破绽。
原本远远观望的零星敌骑,开始肆无忌惮越界深入。他们不发动大规模厮杀,只精准拿捏边军懈怠的空档,劫掠村落、掳掠牲畜人口,得手便退,往复骚扰,一点点蚕食大胤边境疆土。
关外村落彻底坠入苦海。
北疆百姓世代依边而居,耕牧求生,常年饱受风沙战乱,只求一世安稳。可如今边军无力护民,北狄寇骑来去自如,村落粮草被洗劫一空,牛羊被尽数掳走,老弱妇孺四散奔逃,昔日零星的边境炊烟,渐渐断绝萧条。
百姓的怨气层层叠加,恨北狄凶残,怨边军懈怠,更将所有祸事尽数归罪于朝堂纷争、新政误边。军民同心的百年根基,在流言与战乱中,悄然松动、濒临崩塌。
边关乱象迭起的奏报接连送入京师,随之一同抵达的,还有那封布满武将署名的弹劾文书。
朝堂瞬间哗然,守旧派大臣当即抓住契机,当庭发难,字字痛斥新政祸乱边疆、动摇国本,将所有边境乱象、军心涣散的罪责,全扣在沈砚的改制之上,连连上书,恳请帝王废止新政、追责主事。
文武相争的声浪再度席卷朝堂,内外乱象交织缠绕。外敌尚未大举南下,大胤已然深陷内耗,朝野上下无人清醒,人人困在权争之中,互相攻讦猜忌,尽数沦为北狄乱局的棋子。
唯有暗卫墨影,于漫天迷雾中窥破了异样。
连日来,他坐镇暗卫密阁,逐条追溯流言源头、密信流转路径、军中躁动节点,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北狄边境。
军中怨怼是真,边防废弛是真,百姓受难是真,唯独“中枢削边、新政耗兵”,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。那些流转边关的密信,无任何正规公务流转记录,全然是域外私造的伪证。
墨影立在幽暗阁中,一身黑衣敛尽锋芒,眉眼清冷,眼底却翻涌着凛冽寒芒。
无需上报请示,无需朝堂旨意,此事一旦迁延,北疆必溃。
他沉声传令,声线无半分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:“暗卫全员封口,不议朝局,不传流言,不惊边军。”
身旁暗卫抬头,面露凝重:“统领要亲自去?戈壁内外尽是北狄斥候,孤身深入,凶险难测。”
“无人可代。”墨影抬手取下壁上悬着的短刃,收入袖中,动作干脆利落,“流言需源头方破,冤屈需铁证方雪。唯有拿到大可汗亲笔手书,才能止内斗、固军心、破乱局。”
当夜,雁门关秋风浩荡,卷着寒沙拍击城关。墨影褪去制式劲装,换一身寻常戈壁布衣,敛去所有气息锋芒,孤身策马,出了雁门城门,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黑暗荒原。
四野死寂,无星无月,寒风割面,马蹄踏碎流沙,独行身影转瞬便被夜色吞没。前路是茫茫戈壁,是密布的敌哨,是潜藏的杀机,一步踏错,便是埋骨荒原、无人知晓。
他昼夜兼程,风餐露宿,避开北狄层层巡哨,绕开戈壁埋伏险地,两日两夜不眠不休,强行穿越绝境,最终潜至北狄边境核心情报驿站。
这座驿站是整场离间毒计的中枢,内外岗哨林立,精锐斥候往来不绝,层层设防、步步杀机,寻常人马根本无法靠近半分。
墨影蛰伏在荒草深处,气息敛至无痕,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,静静等候破绽。
三更漏转,夜风最烈之时,驿站正门忽然开启,一名北狄亲卫手持一卷羊皮手书,快步入内,径直送入帐中,交到那名潜伏多年的大胤卧底手中。
可汗亲笔手书,离间全盘部署,尽在其中。
时机稍纵即逝。
墨影身形骤动,如暗夜掠影、无声惊鸿,借着岗哨轮换的瞬息空档,悄无声息潜入帐中。全程落地无声,身形快至极致,帐外值守斥候毫无察觉。
帐内烛火摇曳,卧底文士正低头展卷,指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