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八分。可经由一个“局内人”之口,被这样细致地证实,依旧让人脊背发凉。
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就能把人心,算计到这种地步。
“还有我。”说到这里,江哲的声音,开始发抖,那是压抑了许多年的怨,“陆少,我跟他,从中学就是兄弟,他让我干什么,我就干什么。大二那年,他在外头跟人飙车,把人撞了,是我,替他顶的罪。”
“他当时跟我说,只要我把这事扛下来,他家有的是钱,会摆平,会送我出国,会记我一辈子的好。我信了。我真的信了。”江哲惨然一笑,“结果呢?处分记在我档案上,学,差点没念完,出国更是提都没提。我去找他,他躲着我;好不容易堵到他,他搂着新朋友,看我的眼神,就像看一条没用的狗。”
“他说,江哲,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。事情是你认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这句话,像一根针,时隔多年,依旧扎得江哲浑身发抖。
陆沉依旧没有插话,只是提起茶壶,给他续上了热茶。
“最近这些天,我越想越怕。”江哲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惊惧,“王坤的事,你知道吧?我……我替明轩,跟王坤手底下的人,跑过几回腿,传过话。虽然没让我知道核心的事,可我多少,嗅到了一点味道——他在跟那个王总,合起伙来,算计你。”
“现在王坤倒了,被抓了,明轩他……他最近,看我的眼神,越来越不对。我怕,我怕他为了自保,先把我也‘处理’了。我手里这些事,他不会让我,安安稳稳地揣着的。”
“我走投无路了,陆少。”江哲猛地站起身,对着陆沉,几乎要弯下腰去,“我知道的,全都告诉你。求你,给我一条活路。”
会客室里,安静了下来。
陆沉看着这个,被恐惧和怨恨反复煎熬的年轻人,过了几秒钟,才缓缓开口,问了一句出乎江哲意料的话。
“说完了?”
江哲一愣:“啊?”
“我是问,”陆沉抬眼看他,语气平静无波,“你要说的,都说完了?”
“说……说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陆沉点点头,然后,轻描淡写地,吐出三个字,“我知道。”
江哲彻底愣住了。
他张大了嘴,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沉:“你……你知道?”
“养子的事,我知道。他从小演戏、挑唆姐妹、背后捅刀,我知道。”陆沉一条一条,慢条斯理地数着,“他跟王坤勾结,想在南城项目上做局害我,我也知道。”
“事实上——”陆沉看着他,淡淡地说,“王坤,就是我送进去的。”
江哲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是来“揭露真相”的那个人,是来给这位蒙在鼓里的大少,敲响警钟的。
闹了半天,人家什么都知道?!
“你……你既然都知道,”江哲结结巴巴,脸上的表情,精彩得难以形容,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,知道他一直在害你,你怎么还……还把他留在家里?还天天跟他兄弟相称?你为什么不揭穿他?不收拾他?”
陆沉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忽然,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,把世情看得透透的从容。
“江哲,我问你。”他说,“一条狗,冲你叫,你是蹲下来,跟它对咬,还是——”
“趁它蹦跶着要咬人的时候,跟牵它的主人,收一笔‘惊吓费’?”
江哲没听懂,一脸茫然。
陆沉也不绕弯子,一字一句,说出了那句,让江哲记了很多年的话:
“他作他的,我薅我的。”
“他越是作,越是闹,越是在背后搞小动作,我爸妈,就越觉得亏欠我,给我的,就越多。一套房,一栋楼,一笔钱,哪一次,不是他先挑事,我最后得利?”
“他要是安安分分,当个好弟弟,我反倒,没这些借口,去薅这个家的羊毛了。”
陆沉放下茶杯,眼神平静,却字字清晰:
“所以,我为什么要揭穿他?他这把刀,悬在那儿,难受的是他自己;掉下来,割的,也未必是我。”
“我从来不跟恶龙缠斗。”
“我只薅恶龙的羊毛。”
会客室里,静得能听见茶水的热气,袅袅散开的声音。
江哲怔怔地看着陆沉,只觉得,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认知,在这一刻,被彻底颠覆了。
他见过被欺负了就红着眼拼命的,见过忍气吞声当缩头乌龟的,却从来没见过,这样一种人——
不生气,不反击,甚至不恨。
他只是冷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对手张牙舞爪,然后,把对手每一次张牙舞爪,都变成自己往上走的台阶、往兜里揣的钱。
这种人,比睚眦必报的人,可怕一万倍。
因为你永远激怒不了他,也就永远,赢不了他。
“陆少,”江哲咽了口唾沫,心服口服,“我……我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