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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河源回县城的路上,陆则明把那份底稿的事,掰开了揉碎了,推演了一路。
“杰总,这事凶险。”他说,“评估底稿是什么东西?是评估员现场测算的草稿。初稿、修改稿、定稿,中间改过多少回数据,全在上面。外行人一看——哟,这数怎么改来改去的?是不是造假?”
“内行人知道,那是复核。”炜杰说。
“可天底下看热闹的都是外行!”陆则明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,“商其瑞拿到这摞纸,只要掐头去尾,把初稿和定稿的数字往报纸上一摆,标题我都替他想好了——《延中上市资产评估数据屡经涂改,第一桶金疑云重重》。九一年的改制,九三年的上市,全得跟着抖三抖。”
“所以,”炜杰看着窗外,“不能等他抖。”
……
回县城当天,三件事同时办。
第一件,报案。吴德水私留并出售评估机构档案原件,不管他是誊抄还是原件,那摞纸法律上属于评估事务所的存档资料,他无权处置,更无权出售。县公安局受理,案子不大,但立案回执是关键——有了这个回执,那摞纸的性质就从“废纸”变成了“涉案物品”,商其瑞收到手,就是收购赃物。
第二件,请账房。炜杰亲自去省城,登门拜访省里最权威的会计师事务所——立信所的创始所长,七十岁的老会计师沈墨白。老爷子听完来意,只问了一句话:“九一年的评估,做得亏不亏心?”
“不亏心。”炜杰说,“每一笔资产,评估价都比账面高,我们是把家底往实了算,不是往虚了吹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沈墨白扶了扶老花镜,“带齐原始凭证,我亲自带队,重新审一遍。初稿改数据?好啊,我让他们看看,那些数据为什么改,改得对不对——草稿见定稿,这是会计师吃饭的手艺,正好给天下人上一课。”
第三件,最险——抢时间。
商其瑞什么时候引爆,没人知道。炜杰的打法是:不等他引爆,延中自己先炸。
一周后,省城,延中实业临时股东大会暨媒体说明会。
会场摆了四十把椅子,坐满了。券商、记者、股东代表,连省体改办都来了人。炜杰站在台上,背后是一块大白板,他亲手用毛笔写了七个大字:
“九一年的账,请大家查。”
全场哗然中,他把事情原原本本摊了开来——化肥厂联营改制的全过程,评估事务所的资质,初稿、修改稿、定稿三次数据变动的来龙去脉,甚至主动说明:原始底稿中部分页码近日被人非法收购,公安机关已经立案。
“底稿里改过的每一个数字,今天,沈墨白老先生带队重新核算的结果,就摆在门口的长桌上,任何人可以取阅。”炜杰说,“我炜杰做生意第一天起,就认一个理:账记在明处,沙子进来,滤出去,亮给大家看。”
台下,夏瑾坐在记者席第一排,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。
说明会进行到一半,会场后门忽然一阵骚动。
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挤进来,举着一摞复印件,嗓门极大:“炜总!我是深圳来的!这里有延中九一年评估底稿的原件影印——初稿和定稿差了三十万!你怎么解释?!”
满场的目光唰地聚过去。
炜杰站在台上,看了那人两秒,忽然笑了:“这位先生,你手里的影印件,哪来的?”
“我……我是受人所托——”
“商其瑞?”炜杰替他说了,“回去告诉他,戏太老了。你先别走——”
他抬手,会场侧门开了,两名公安干警走进来,径直走向那个男人:“同志,你持有的复印材料,涉及一起档案盗窃案,请配合调查。”
满场死寂,随即炸开了锅。
闪光灯疯狂闪烁。夏瑾站起来,带头鼓掌——记者席上,掌声响成一片。股东席上,老孙头颤巍巍站起来,举着拳头喊:“查!使劲查!延中的账,我老孙头拿棺材本作保!”
……
三天后,深圳公安在商其瑞公司前台,依法调取了那个从河源寄出的包裹。签收人栏里,商其瑞的秘书刚签完字不到四十八小时。
包裹封皮完好,里面那摞九一年的底稿原件,一页不少,作为涉案物品依法扣押——也就是说,商其瑞花了五万块,替公安机关“代收”了一份证据。
他手里剩下的,只有那三万块买来的誊抄件,以及说明会现场那个被带走的马仔。
消息传回香港,霍禹在电话里笑了足足半分钟:“炜先生,我睇过咁多商战,花钱帮人收赃嘅,佢系第一个。”
……
然而炜杰没有松这口气。
说明会散场那天深夜,他一个人在办公室,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太顺了。商其瑞这样的人,叔公是商敬亭,师父是章以行,他不会把全部赌注押在一摞九一年的废纸上。
废纸是烟幕。烟幕弹起来之后,真正的杀招,在烟幕后面。
凌晨一点,电话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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