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檐,只是封条揭了又贴、贴了又揭,早已没了当年的气象。门口立着块牌子:旧城改造待拆区。章以行不知使了什么门路,竟把一楼整层借了下来,摆了四张八仙桌。
炜杰父子到的时候,差一刻十二点。
楼里只开了一桌。桌上八副杯箸,冷盘已经摆好,正中间温着一壶黄酒。桌后站着一个人,五十多岁,灰布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拿一块白布,慢条斯理地擦一把紫檀算盘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笑了笑,露出很整齐的牙。
“杰总,炜师傅。”他把算盘轻轻放下,“章某恭候多时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炜守拙脸上,停了一停,忽然又说:“炜师傅,四十六年前,勘探队进你们村借粮,村公所派了个半大小子给队里赶了半个月马车。章某管后勤,工分册上,还是我亲手给你记的工。”
炜守拙浑身一震。
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,尘封的记忆一页一页翻上来——可不是么,那年他十六岁,队里管后勤的章干事,瘦高个儿,写字极漂亮,发窝头的时候,总把屉上最暄的那个留给他这个赶车的娃娃。
“章……章干事?”
“难为炜师傅还记得。”章以行拱了拱手,笑意温厚,“一别四十六年。你看,这账本上,咱们早就是旧相识了。”
他抬手,替父子二人斟酒。左手执壶——小拇指齐根处,缺了半截。
“坐。”他说,“人都齐了,咱们就开席。”
炜杰环视四周。四张八仙桌,三张空着,只有这一桌坐着人。除了章以行,桌边还坐着四位老者,六七十岁年纪,神色各异,显然都被这席面弄糊涂了——正是夏瑾名单上那四位勘探队老人。
人齐了?
不对。八个座位,坐了七个。
章以行顺着他的目光,看向那张空椅,微微一笑,从怀里取出一页折叠整齐的黄纸,轻轻放在空椅前的桌面上。
“还有一位,六六年队里的记录员。”他说,“他身子不便,来不了。可他手里一样东西,我替他带来了。”
黄纸展开一半,露出页眉一行褪色的墨字——
《延河流域勘探日志》。
炜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石青山交归国家的那份日志里,唯一缺失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