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,两百万法币整齐堆叠在桌面之上,一捆捆钞票用麻绳规整捆扎,沉甸甸的、方方正正,像几块厚重的青砖,静默地摆在眼前,触目惊心。
经理躬身请示,态度极尽恭敬:“唐长官,款项已全数备齐,您是直接取现带走,还是兑换成金条、美元便于携带储存?”
唐生明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堆积的钞票,淡淡开口:“换成金条。”
银行迅速核算兑换,两百万法币最终兑出二十根通体金黄、成色十足的金条,静静摆放在黑绒布上,金光内敛、分量厚重。工作人员将二十根金条尽数装入一只普通的黑色帆布提包,外观朴素低调、毫无起眼之处,正好掩人耳目。
经理亲自送至门口,躬身行礼、毕恭毕敬:“唐长官日后若有资金存取、兑换调度所需,随时吩咐,本行必当全力办妥。”
唐生明拎着沉甸甸的提包,默然颔首,转身离去,既没有返回暂住的招待所,也没有奔赴既定的火车站。他站在街边,抬手叫住一辆黄包车,低声报出一个法租界的僻静地址。
那是一栋低调静谧的公寓楼,远离闹市喧嚣,住户稀疏、环境清幽。这里住着一位旧识周姐,是他汪伪时期一位故交的遗孀,为人沉稳靠谱、谨言慎行,知恩守义、绝不多言,是乱世之中难得可信之人。
他缓步登上三楼,轻轻叩门。房门应声开启,中年妇人周姐见他神色凝重、手提沉包,心知必有要事,不多问、不多言,侧身静静将他让入屋内。
屋内陈设简单干净,炉火温热、清水沸鸣,寻常烟火气,让人莫名心安。
唐生明没有多余寒暄,将黑色提包轻轻放在桌面,语气简洁郑重、清晰交代:“周姐,我长话短说。我近日要远行,归期不定。这包东西劳烦你代为保管一段时间。若是三个月内我未曾回来,也无任何书信消息,你便自行处置:一半留作你贴身度日、安身立命,另一半劳你辗转送往湖南老家,交于我大哥唐生智。”
周姐目光平静,不曾翻看提包、不曾询问财物来历、不曾追问他去往何方、归期几何,只是重重点头,语气笃定安稳:“你放心,我记在心里,必定妥善保管、不负所托。”
乱世浮沉,识人无数,她最清楚唐生明的为人与品性,也知晓他半生隐忍、身不由己,从不多言是非、不探隐秘。
托付完毕,唐生明心头最大的牵绊尽数落地。他微微颔首,拱手致谢,转身悄然离去。
走出公寓时,天色已然彻底黑透,沪上夜色沉沉、灯火错落。晚风穿过街巷,带着江水的湿冷,吹得人心头一片清明。
他径直返回招待所,取来早已悄悄收拾好的小型行李箱,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、少许零散美元现金,轻便简约、毫无异常。随后,他取出那张后天北上的火车票,抬手撕碎,碎片尽数扔进痰盂,彻底断绝了北上履职、入局沉沦的所有可能。
一切安排妥当,再无牵绊、再无退路。
他没有奔赴火车站,孤身步行前往十六铺码头。夜色笼罩的码头人流混杂、船鸣阵阵,往来客商、流民、水手穿梭不息,正是脱身隐匿的最好时机。他取出早已备好的假身份证件,低调购入一张半小时后开往香港的英国客货轮船票。
这艘外籍轮船乘客稀疏、管控松散,船舱内弥漫着淡淡的煤烟与机油混杂的味道,粗陋朴素,却最是便于隐匿行踪、悄然脱身。
轮船缓缓鸣笛启航,缓缓驶离浦江口岸。唐生明静立甲板暗处,转身回望身后的上海滩。这座他潜伏八年、博弈八年、爱恨交织的城池,万家灯火次第错落,渐渐随着船行缓缓后退、慢慢模糊,最终缩成一条细碎朦胧的金色光带,消融在沉沉夜色与茫茫江水之间。
江风凛冽刺骨,吹动他的大衣翻飞,也吹散了他半生的浮沉羁绊。他拉紧衣襟,心境一片澄澈通透。
那留在上海的二十根金条,是他留给自己的后路,也是他布下的一场试探。他要以此验证,自己数年功绩、总裁亲赏的巨款,究竟是恩典还是枷锁;他要看看,当他这个人彻底“消失”在朝堂棋局之中,国府与军统,究竟会如何待他。
若是金条被动、家人被扰、风声紧迫,便是朝堂无情、枷锁难脱;若是财物安稳、家人无恙、风波平息,便是他金蝉脱壳、彻底脱身的最好佐证。
轮船破浪前行,一路向南,彻底远离沪上纷争、朝堂漩涡。
数日航程过后,轮船顺利抵达香港。彼时的香港,法理独立、局势特殊,远离内地的权力纷争与战火暗流,是乱世之中绝佳的隐匿之地。
唐生明上岸后,未曾张扬逗留,低调寻了一间僻静小旅馆暂住,深居简出、隐匿行踪。安顿妥当后,他第一时间向湖南老家发送一封平安电报,报文极简,只报平安、不提近况、不留住址,避免家人被牵连猜忌。随后,他前往香港本地银行,以假名开立私密账户,将随身携带的零散美元尽数存入其中,以备日后生计所需。
自此,他彻底抹去了唐生明的官场身份,化作一个无名无籍、无人知晓的异乡过客。
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