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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明非是在钟声响起的那一瞬间,才真正明白自己一直在等什么。
在此之前,他其实一直没有真正信过小魔鬼的话。他以为那又是魔鬼的玩笑。
他站在诺诺的病房里,左手还保持着刚才摸脸的动作,指尖的冰凉已经干了。
诺诺坐在床上,暗红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,皱着眉头看着他。
她刚醒,身体还很虚弱,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那种熟悉的“你在想什么”的锐利光芒。
当。
钟声是第一声。路明非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当。
第二声。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内部狠狠敲了一记,五脏六腑都在震。
当。
第三声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窗外的雷暴停了,风声停了,连病房里滴答作响的心电监护仪都突然变得极度遥远。
他低着头,死死盯着自己脚上的那双旧运动鞋,右脚的鞋带松了一只,软趴趴地垂在地砖上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松的。
“路明非,”诺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虚弱但明显不耐烦的冷硬,“你到底哭什么?”
路明非张了张嘴,喉咙里卡着一团棉花,没发出声音。他不知道自己哭了。
他只是觉得眼睛很热,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堵在眼眶后面,烧得慌。
他愣愣地抬起手擦了擦脸,手背上一片湿凉。哦,原来真哭了。
“师姐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砂纸狠狠磨过,“钟声响了。”
诺诺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三声钟响。”路明非的喉咙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是有人死了,对吧?”
诺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她当然知道学院的规矩——钟响,代表执行部学员在执行任务中确认牺牲。
那是卡塞尔最古老的哀悼方式,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悼词都安静,也比任何悼词都重。
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钟响三声,难道死的人很重要吗?
她偏过头,目光越过路明非的肩膀,看向窗外。
成群的白鸽落在草坪上,像铺了一层死寂的灰雪。
校园里空空荡荡,所有穿着校服的人都停下了脚步。
“是谁?”诺诺问。
路明非没有回答。
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,那个名字像是用生锈的刀尖刻在骨头里的,怎么都擦不掉。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“路明非!”诺诺在身后喊他,语气里透着少见的焦躁,“你去哪儿?”
“我去一个地方。师姐,你好好休息。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他没有去钟楼。他也没有去草坪。他去了祈际的宿舍。
门没有锁。
推开门的时候,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气味迎面扑来,和祈际身上永远带着的那种干净到有点不真实的气息一模一样。
房间整洁得令人发指,像是住在这里的人随时准备好彻底离开这个世界。
床铺是平的,连一丝褶皱都没有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。
书桌上有一台关机的笔记本电脑,旁边的玻璃水杯里,还剩半杯早就凉透的水。
路明非站在房间中央,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。
他找什么?他能找到什么?
他来这里,只会让自己觉得更冷。
但他还是慢慢挪动脚步,走到了书桌前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台灯底座下面,压着两个白色的信封。
一个是给他的,一个是给诺诺的。
路明非的手抬起来的时候,抖得像是个帕金森晚期患者。
他拿起那个写着“路明非亲启”的信封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那是祈际的字,那家伙写字向来潦草得像在赶交差的作业,但这个信封上的字,却一笔一画写得整整齐齐,力透纸背。
像是早就知道这封信会在某个死寂的下午被打开。
他用指甲划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只有一张,折成四折。
他展开来,第一行字就让他整个人像被钢钉死死钉在了原地。
【路明非收。】
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别急着哭,先看完。】
路明非没有哭。他死死盯着那行字,牙关咬得嘎吱作响,连牙龈都渗出了血腥味,然后继续向下看。
【别急着哭,先看完。我知道你一定会哭。你这个人,哭起来又不好看,眼泪鼻涕糊一脸,还得我递纸巾。但这次我没法递给你了,所以你自己擦干净。】
【那天在病房里,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。我骂你懦弱,骂你总是等到最后一刻才拼命,骂你永远躲在那层自卑的壳子里不肯出来。】
【那些话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但我后悔用那种方式说出来。你是我的兄弟,我不该用那种方式逼你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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