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旁边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道:“将军……今日议事,可还顺利?”
卫青端着空药盏的手顿了顿。他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询问的意味。
“奴婢不敢打听军国大事。”秋苹连忙说,“只是见将军神色疲惫,想是议的事太要紧,耗了心神。”
卫青将药盏放在案上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低声说:“是推恩令。主父偃上的策子,陛下已经准了,只等择日下诏。”
秋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她虽然早已猜到,可亲耳听卫青说出来,还是有一种被巨轮碾过的震荡感。
“那……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诸侯王那边,不会太平吧?”
“自然不太平。”卫青微微皱眉,“可陛下心意已决。主父偃说的是,此策若行,可保大汉百年安定。便是有些波澜,也值得一试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着秋苹:“你今日可是在宣室殿外听到了什么?”
秋苹一惊,随即低下头去:“奴婢……路过时无意中听见了几句。奴婢不敢有意的。”
卫青轻轻叹了口气。“你听到了也好。”他说,“往后朝中要变天了。你在这深宫里,心里有个数,也能早做打算。”
秋苹抬起头:“将军说的打算是指……”
“推恩令一出,诸侯王必然有人起兵作乱。”卫青的目光沉下来,“到时陛下定会派兵镇压。在下又要出征了。”
他说“又要出征”时,声音里有一种秋苹从未听过的倦意。不是疲累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人站在长路尽头,回望来路时,发现满目都是风沙尘土,而前方依然漫长得看不到边。
秋苹走近一步。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卫青搭在案上的手背上。
“将军,”她的声音极轻,“奴婢会一直在。等将军出征回来,还给将军诊脉,还给将军煎药。将军走到哪里,奴婢的方子就跟到哪里。”
卫青低下头,望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。她的手很小,指尖微凉,可那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时,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他方才被议事耗空了的心房。
他没有抽回手。只是将另一只手覆上来,轻轻拢住她的。
“秋苹,”他唤她的名字,声音很低很低,“等天下太平了,你愿不愿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是值日的黄门令来催大将军回府了。卫青松开她的手,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过头。
“等天下太平了。”他说,“在下有些话,想对姑娘说。”
他走了。秋苹独自站在偏殿中,望着那扇半掩的门。雨水从檐角滴落,一滴,两滴,三滴,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。
她想起主父偃那双燃烧的眼睛,想起卫青那句“又要出征了”,想起天子在宣室殿中沉默的那片刻。这三个男人,一个要用一纸诏书撬动整个天下,一个要用血肉之躯守住大汉的疆土,一个要坐在那把至高无上的御座上,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地走向自己的命运。
而她自己呢?
秋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替卫青诊过脉、煎过药,也曾在建章宫的老槐树下抄过书。这双手很小,很瘦,可它们想做些什么。
她想让那个要出征的人平安回来。
她想让那个在黑暗中燃烧的人,不要烧得太快。
窗外,雨终于停了。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泛着细碎的金光。秋苹望着那道光,忽然想起主父偃那双眼睛——那里面也燃着光,可那光太烈了,烈到让人不敢直视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将那方帕子重新叠好放进怀中。
命运的齿轮越转越快。而她能做的,不过是守好自己掌心的那一寸温热,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,替某个人留住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