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繁体
首页

风雨长安路

视觉:
关灯
护眼
字体:

第2章 沈翁收留(2 / 3)
和椽子之间塞着的黄泥茅草,胸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石头,终于松动了一些。

    可松动的缝隙里,更多的恐惧涌了上来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碎片:图书馆那盏总也修不好的日光灯,嗡嗡作响;导师用朱笔在她论文稿纸边缘画下的****;室友们嘻嘻哈哈说要带她去吃火锅的那个周末;然后是白光、失重、摔进泥地里时肋下的剧痛。她猛地睁开眼,房梁还是那根房梁,灯盏里烧的还是动物油脂掺着草屑的浑浊火焰,空气中弥漫的也还是当归和黄芪的苦香。

    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像四枚钉子,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意识里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,枕头芯子灌的是荞麦皮,硌着脸颊,但有一种朴素的、安心的粗糙。外间的学徒推门进来,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瘦高个儿,眼睛又黑又亮,端着陶碗走到榻边,把碗搁在小几上,碗里是稠稠的黄米粥,上面卧着几片切得薄薄的酱菜。少年挠了挠头,冲她憨厚地笑了笑,也不说话,转身就跑出去了,大概是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陈秋苹撑着胳膊坐起来,端起粥碗。粥还是烫的,她小口小口地抿着,米粒熬得烂熟,入口即化,酱菜的咸味恰到好处地勾出了米香。她吃到第三口的时候,眼泪又掉下来了,滴进粥碗里,晕开一小圈涟漪。她一边哭一边吃,把整碗粥吃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的米皮都用指尖刮了送进嘴里。吃完了,她拿袖口胡乱擦嘴,然后端起几上那碗已经温了的中药,闭着眼一口气灌了下去。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,她打了个哆嗦,重新躺下去,拉过薄被盖到下巴。

    这次她闭上眼,听着外头渐渐小下去的雨声,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。没有梦,什么也没有,像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
    她是被鸡鸣声叫醒的。喔喔的长鸣从不知哪户人家的院子里传来,紧接着又是一声,此起彼伏地呼应起来。陈秋苹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了。有光从窗纸的孔隙里漏进来,是雨后特有的那种清透的、带着水汽的白光。她转头看向窗外——昨天夜里黑黢黢什么也看不见,此刻却清清楚楚地望见一株老槐树,枝干虬曲,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,叶尖上还挂着晶亮的水珠,风一过就簌簌地落下来。槐树底下是湿漉漉的青砖地,几丛凤仙花开得正盛,深红浅粉,花瓣上还沾着雨珠,艳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
    这景致和二十一世纪的城市截然不同,没有车声,没有喇叭,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市井喧嚷——早市上卖菜的小贩在吆喝,挑水的汉子扁担吱呀吱呀地响,谁家母亲在巷子里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。每一缕声音都是陈秋苹在博物馆的声效装置里听过的那种“古代生活模拟声“,但此刻它们是真的,活生生的,带着尘土气、烟火气和人的体温。

    她撑着床沿坐起来,觉得身上比昨夜有力气了些,肋下的伤口虽然还疼,但已经能够忍受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身上换了一件粗布短衣和一条素色的裙子,料子虽然粗粝,却是干净的,还带着皂角浆洗过的淡淡清气。大概是昨晚那个妇人替她换的。她掀开被子下了榻,赤着脚踩在夯土地面上,凉意从脚心钻进来,激得她清醒了几分。

    屋角放着一只木盆,盆边搁着一块葛布巾和一小块皂角。她走过去,蹲下身,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,掬水洗了脸。水是凉的,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,可洗去一夜的浮尘和残泪之后,人倒是精神了许多。她抬头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面小小铜镜上。镜面磨得不算太亮,人影是模糊的黄铜色,但她还是看清了那张脸——二十岁上下的姑娘,柳眉杏眼,鼻梁秀挺,唇色因失血而显得淡白,下巴尖尖的,衬得一双眼睛尤其大,尤其亮。那双眼是她自己惯看的神情,惊惶底下藏着一点旁的什么东西,冷的,沉的,像冰面下暗流的水。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,才无声地叹了口气,转身去寻自己的鞋履。

    外间的门帘被掀开了,张机——不,现在该叫沈翁了——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,碗里是小米粥配着两块麦饼,饼面上还嵌着几粒枣子。“醒了?“他的语气平淡,带着经过一夜沉淀之后的自然熟稔,仿佛陈秋苹已经在这医馆里住了很久。“粥趁热吃。吃完了,我有话与你说。“

    陈秋苹接过碗,规规矩矩地坐在榻边吃了。这回她没有哭,吃得很安静,也很仔细,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粥喝干净,麦饼掰碎了泡进粥里,连碎末都拾掇起来。她放下碗,抬头看着沈翁,等他说话。

    沈翁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了,双手搁在膝上,是个正襟危坐的姿势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开口时声音压得低:“秋苹,老夫昨夜思量了许久。你那番关于郑国渠的话,落在老夫耳中尚可,若落在旁人耳中,恐怕要惹出是非来。“

    陈秋苹心里一紧:“爷的意思是……“

    “当今天子年少锐进,求治心切。前些日子,已有大行令上奏,言关中水利当以兴复郑国旧渠为先。朝中为此事正争执不下,有人说当修渠,有人说当缓图,也有人说旧渠难复,不如另辟新渠。你一个年轻女子,若贸然泄露你通晓此道,恐怕……“他顿了一下,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