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内无人,隔壁倒有人在说话。
“咱此次做场的钱都要砸她身上了呗。”
“还不至于,此次请郎中才去了四百多文。”
“一吊钱就一千文,此次用了四百多文,下次又要用多少?人郎中说了,她伤口深,失血过多,又伤了筋骨,能不能活还看老天的意思。”
“是我的疏忽,当时着急给钱,就顺手拿了做场的钱,待会儿我拿自个儿的钱补上。”
“要给也是我给,你那点体己钱留着自个儿用。”
“好了好了,班主你夫妻二人出什么钱,咱戏班的活儿哪个不是你去接的,夫人说这话就是和我等作外了。再说当时救人的时候,大家伙儿也没人说不同意,咱也不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。曹瓘他人那嘴就这样,说过就过了,别当真。只是不料郎中开的都是些续命的好药,所以才贵了些。”
“人是我要救的,以后她看病的钱,从我这儿出,不能因我坏了规矩。”
“别说这话,你莫不是还要养着她。再等两天,她要醒了就让她干活挣钱把钱还咱,要是没醒,就扔破庙里去。请一次郎中就费了这么多钱,咱戏班可养不起。”
“我看行。”
“夫人别到时候忍不下心就行。”
“吃饭。”
几人的谈话到此为止。
赵时中听了半截,不知这几人怎么起的头,但她知道,这几人口中的她是自个儿。
就是这个戏班子救了她。
几人现下正为她的看病钱产生分歧。
看来她得想想法子挣钱。
那妇人似是好说话,愿意出钱给她请医,但其他人不愿,日后定会阻挠,到那时她的处境想必艰难。
既已苟活下来,无论如何,定要回到东京去。
她既还活着,又怎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仇敌安歇。
眼下她要怎么才能在戏班子里立足?
思索着,赵时中太困地闭上眼昏睡过去。
她太累、太痛、太疲了。
连月以来,从宗族昌盛到家破人亡,又徒数千里之遥,几经生死,得一安歇之地,她那残破的身子,神志、精力都已穷尽。
她需要休息。
走马戏班几人吃完饭,蒙耱带着几人去检查道具,看有没有需要替换和修理的。
蒙夫人回房间去看赵时中醒没醒,见人没醒,便去熬药了。
晚食后,蒙夫人给赵时中喂药时,赵时中才悠悠转醒。
两两对望,一时间谁也没说话。
赵时中打量着,心中暗忖:这就是救她的妇人。
妇人生得小家碧玉,神情柔顺,已过花信之年。
赵时中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,问:“你是谁?”
偷听到的谈话,没必要让人知道,徒增困扰,她不如就当作是刚醒。
蒙夫人连忙放下碗,轻柔地将赵时中放到床上,“我夫君姓蒙,你可唤我蒙氏。”
“蒙夫人。”赵时中依言唤道。
这蒙夫人有副好嗓子,声音婉转似莺歌。
蒙夫人笑了笑道:“我们从武当山山道回来时碰上了你,见你还活着就带回来了。”
“多谢夫人。”赵时中作势要起身行礼,被蒙夫人按下。
“你伤得很重,不能移动,不必见礼。”蒙夫人话一转道,“我等本是想去道观歇歇脚,哪知看到那场景。我等都吓坏了,你可知为何会如此?”
“我也不知,我家主人是赵相公,后因为科举舞弊判了流放,我原是侍奉郎君的,赵府被抄后我等不知为何没被官府没收,而是随着主家一起流放,这才到了房县。”
赵时中提起此事,不禁红了眼眶,满腹负屈。
蒙夫人摸了摸赵时中的肩膀,“想来你等是招了劫匪,这才丢了性命。”
“夫人怎的如此说?”赵时中如同一个什么都不知的奴婢,眼里全是对求命恩人的满腔感激和信任。
“赵家之事,官府贴了告示,我等早就知晓。先头在道观没见着人带枷杻和脚镣,就看见槛车,以为你等是普通的流犯。眼下看来那伙劫匪甚是猖狂,连官府的东西都敢盗,当时我等以为是劫匪看中押官身上的钱财,谁知竟这般丧心病狂。”蒙夫人一一道来。
赵时中也明了了。
她听到的那句“按计划行事”原来是这个意思,伪装成劫匪蒙骗所有人。
流犯每到一个驿站或衙署不仅会存案备查,还会派人传信去下一个驿站或衙署,通知流犯大约在什么时候会到达,如此也是一种监察手段。
即便有人劫人,或押官和罪犯勾结让其逃脱,超过一定时日,驿站和衙署未见人来,也可即时召人逮捕,或发海捕令,合周围几个县、城、州之力,罪犯很难逃脱。
这么做的人定是熟知这些,因此才让人伪装成劫匪,就算到时日房县的县令没见着人来,无论用何种手段,最终只会得出是劫匪干的结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