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看着自己的手。声音也低下去,像被抽干了力气:
"……可朕动不了。"
"朕要清田,先得动士绅。朕要清查卫所,先得动勋贵。朕要整顿边军,先得动军头。朕要干这些,得先有钱。钱在哪儿?钱都在那些王八蛋手里!"
"崇祯十三年,朕动了。"
"那年,流寇把河南搅了个底朝天,建奴又破了关,朕的国库,空的能跑马。朕听薛国观的,向那些外戚勋贵借饷。武清侯李国瑞,抗命不交,朕削了他的爵,把他逼死了!"
他忽然笑了一下,带着狠劲儿:"朕那会儿多硬气!朕以为,朕能像成化爷一样,把这一关趟过去!"
"然后——"
他的声音,忽然断了。
他撑着案沿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
"然后,朕的五皇子,没了。"
李邦华手里的奏疏,簌簌地抖。
"才五岁。"崇祯说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案上那盏灯,眼神忽然空了,"朕赶到承乾宫的时候,他躺在床上,轻飘飘的,像一把干柴。他睁开眼,看着朕,说了一句话——"
"他说:'九莲菩萨说了,帝待外戚薄,将尽殇诸子。'"
"一个五岁的孩子,说这种话。"崇祯的声音,抖了一下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,"朕不信佛。可那天,朕信了。"
"朕怕了。"
他忽然跌坐回椅子上,像被人抽了脊梁骨。
"朕怕朕再动他们,朕剩下的儿子,会一个一个,都没了。"
"朕把借来的银子,还了。朕封了李国瑞的儿子。朕把那道旨,烧了。"
"朕这辈子,再没提过'借饷'两个字。"
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,却一滴泪都没掉。他就那么瞪着殿顶,一字一顿:
"朕不是不想动江南那些王八蛋。朕是怕。朕怕动他们,朕的儿子就没了。"
"你听懂了吗?!"他忽然吼出来,声音劈了,"朕不是没想过!朕想过!朕做梦都想!可朕不敢!"
"朕是皇帝!朕的儿子病死了,朕连给他报仇的人都不敢杀!"
这一句吼完,他喘着粗气,像是把二十年的憋屈,全从嗓子里撕了出来。
殿里,没人敢出声。
李邦华跪在地上,眼泪砸在砖上。
过了很久,崇祯的声音,忽然低了下来。低得几乎听不见:
"……朕的儿子,替朕动了。"
"几十万颗人头。朕想都不敢想的数。"
"他替朕把田收了,把税收了,把那些王八蛋的骨头,一根一根,拆了。"
他慢慢转过头,盯着李邦华。眼里的火,又烧起来了,烧得通红:
"你说,朕该不该高兴?!"
李邦华跪下去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这一回,他没说"陛下圣明"。
他说:"陛下,臣说句实话。"
"说。"
"太子殿下杀得了的,陛下杀不了。太子殿下守得住的,陛下守住了。"李邦华说,"陛下是没杀成。可陛下生了个能杀的太子。"
"这天下,还是陛下的天下。"
"江南两千多万两的税,以前收上来七八百万就算烧高香。现在士绅没了,田分给佃户了,税一个子儿跑不掉,全进国库。这钱,是殿下替陛下收的,也是陛下的。"
"陛下,该高兴。"
崇祯没说话。
他盯着李邦华,看了很久。眼里的火,慢慢,慢慢,熄了。只剩下灰。
"……该高兴。"他喃喃,像说给自己听,"朕该高兴。"
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满脸褶子都松了,又像哭:
"朕十七年没做成的事。他一年做成了。朕该高兴。"
"朕的儿子,比朕强。"
"朕有什么不高兴的。"
他站起来,走到案边,坐下来,提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"朕这辈子,没跟谁说过一个'不'字。"
"跟大臣不敢说。跟流寇不敢说。跟建奴不敢说。"
"跟朕的儿子,说一回,也是好的。"
他落笔了。
笔尖在纸上走,沙沙响。王承恩跪在旁边,看着崇祯写字,忽然发现,陛下的手,在抖。
写完了。
崇祯把旨意递给李邦华,声音哑哑的:"派人,送江南。"
"……臣,遵旨。"
李邦华接过旨,磕了头,退出去。
走到门口,他听见身后,崇祯忽然说了一句:
"李邦华。"
"臣在。"
"……朕问你。你说,太子他……还记得朕这个爹吗?"
李邦华站在门口,没敢回头。
他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