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扶着墙,慢慢走到中间,闭着眼说了句:“我自己走。”
火铳齐齐响。
噗噗噗。
他身上炸开好几个血洞,往后一仰,栽下去。
乌纱帽滚出去老远,歪在墙根,帽翅都断了。
但凡沾亲带故的,一个跑不掉。
一日一夜。
苏州士绅阶级,连根拔起。
七万三千多人头落地。
城外七个万人坑,填得满满当当。
坑不够大,又挖了两个。
尸体一层摞一层,有老的,有小的,有男有女。
有的还穿着绸缎袍子,有的还戴着金首饰。
加上之前流民死的、百姓死的、逃出城的。
苏州城,空了小一半。
第二天。
百姓慢慢敢出门了。
有人蹲在尸体堆里扒着找亲人。
一个老汉翻了半天,翻出一只布鞋。
鞋底纳得密密实实,是他老伴纳的,给儿子做的。
他把鞋抱在怀里,蹲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,哭不出声。
有个男人坐在自家门口。
屋里躺着老婆孩子的尸体,盖着草席。
昨晚他听见老婆喊救命,拎着门闩冲出去,被流民一刀砍在肩上,倒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。
今天,他肩上还缠着血布,布都硬了。
他蹲在门口,看着白甲兵一队队过去,看着流民的尸体被牛车拖走,一辆接一辆。
他忽然站起来,冲上去,拦住一个年轻的白甲兵。
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军爷……你们……你们咋不早来一天?”
白甲兵愣住了。
男人看着他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:
“早来一天……哪怕早来一天……我老婆,我孩子……就不会死啊……”
“你们那么能打……你们咋不早来啊……”
他喊完,自己先泄了气。
蹲下去,抱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嚎不出来,只有抖。
白甲兵站在原地。
张了张嘴。
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。
刀上的血,已经干成了痂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老家的爹娘,也是死在流民手里。
那时候,也没人来救他们。
他鼻子猛地一酸。
赶紧别过头,假装去看远处的烟。
城南粥棚。
有人捧着碗,手在抖。
粥洒出来,烫了手也没察觉,只喃喃一句:“活了……活下来了……”
没人喊太子千岁。
没人跪地谢恩。
乱世里的人,能活下来,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府衙。
太子坐在大堂上。
面前摊着焦边的名册。
字被火烧过,边角发黑,手一碰就掉渣。
沈炼站在旁边,低头报数,声音压得很低。
太子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本名册,看了很久。
指节轻轻敲着桌面,一下,一下。
忽然他抬手,端起茶碗。
白瓷的碗沿上,印着个清晰的血指印。是他自己的。
他喝了一口。
放下。
茶碗磕在桌面上,“当”的一声。
“所有士绅田产,全收。按南京的规矩,分给佃户。”
“从南京调五十个官吏,三天内到任,接事。”
“江南七府,全照苏州的规矩办。参与密议、囤粮抬价、勾连流民的——全族,一个不留。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。
茶碗跳了一下。
“一个月之内。孤要江南的士绅,死干净。”
“南京的时候,孤还留了情面。”
“这一回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戾气。
“谁敢碰孤的底线,孤就灭他满门。”
“百姓,是孤的百姓。”
“谁动他们一根手指头,孤就让他全家,死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