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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绅商议后的第三天,南征大军的行营。
傍晚,大军在句容城外扎营。中军帐里,太子刚解了半边甲,亲兵正蹲在地上给他卸胫甲。几个文官在帐里回事,陈敬贤缩在角落里,低头翻着一摞文书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忽然,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到帐前猛地一勒,马嘶人喊,紧接着是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。
帐门口站岗的小兵,手里的枪都握紧了,探头一看——一个锦衣卫信使,浑身是土,帽子歪了,嘴唇干裂得全是白皮,脸上全是汗道子,冲进辕门的时候,被门槛绊了一下,差点摔个狗啃泥。
小兵心里咯噔一下:出了什么事?这是从哪跑回来的?跑成这样?
帐里的文官也停了笔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有人小声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这是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帐里的气氛,一下子紧了。
信使冲进中军帐,单膝跪地,喘得像拉风箱,双手把一封火漆密报举过头顶:“殿下!苏州急报!锦衣卫暗桩,加急传回!”
朱慈烺放下甲片,走过去,接过密报,撕开火漆。
帐里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朱慈烺低头看密报。看了很久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平平地看着,一页纸,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帐里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响。
沈炼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,在太子耳边补了几句。他一直在太子跟前办差,苏州那边暗桩的线,是他亲自埋的。信使跑回来说的是梗概,他知道的全貌更多——七府密议、上百士绅、囤粮、煽动流民、联络郑家。
他越说,声音越低。
太子听着,始终没说话。
帐里的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心都提起来了。陈敬贤缩在角落里,攥着文书的手,指节发白。他偷偷抬眼,看太子的脸色。
太子还是没什么表情。他把密报放下,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从喉咙里滚出来的,干巴巴的,像石子碾过砂纸。
“好啊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帐里所有人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的后脊梁同时一凉:
“那帮士绅,拿百姓当筹码了。”
“囤粮。抬价。煽动流民抢粮仓、烧官署、进城劫掠。他们说,江南死个几十万、几百万,随他。反正他们都要死了——管他死后洪水滔天。”
帐里嗡的一声。
“拿百姓垫背?!”周遇吉第一个炸了,一拍桌子站起来,“咱们杀士绅,杀的是蛀虫!他们倒好——自己死,还要拖着几十万百姓一起死?!”
“殿下!”姜瓖上前一步,抱拳,眼睛通红,“末将请命!带大雪龙骑先行,三天之内踏平苏州!把那帮狗东西,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!”
“对!杀!”
“灭了他们!”
几个武将跟着吼起来,帐里杀气腾腾。
太子抬了抬手。帐里安静下来。
他看着姜瓖,看了两息,开口了:“踏平苏州,容易。可那帮士绅——是想让孤踏平他们吗?”
姜瓖愣住了。
“他们不怕死。他们怕的,是孤不疼。”太子慢慢走到案前,手指在密报上点了点,“他们算准了——孤爱民如子。他们拿百姓的命当筹码,赌孤不敢赌。”
“那孤就让他们看看——孤赌不赌得起。”
他站定,声音陡然冷下来:
“他们要乱,就让他们乱。要烧,就让他们烧。要煽,就让他们煽。”
“流民被煽起来,抢粮仓、烧官署、进城劫掠——那是百姓吗?那已经是乱民了。”
“乱民,就该杀。”
“江南死几十万、几百万?死就死。孤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——”太子一字一顿,“孤在乎的是——从今往后,天下再没有人,敢拿百姓的命,要挟孤!”
“今天孤软一次,跟这帮士绅谈了、让了、妥协了——明天,西南的土司有样学样!北方的豪强有样学样!山西、陕西、湖广,全他妈拿百姓当筹码,逼孤让步!”
“孤今天让一寸,明天就让一尺,后天,天下就没人把孤的话当回事了!这天下,还用不用治理了?!”
“孤要么不杀人。要杀——就杀到天下再没有人,敢跟孤讨价还价!”
帐里,死一般的静。
火把噼啪响着。没人说话。姜瓖握着刀柄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角落里,陈敬贤的脸,白得像纸。
他缩在阴影里,死死低着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得生疼。他心里翻江倒海:
疯了……那帮士绅疯了……他们这是……把我往火坑里推啊……
他妈的,老子那天跪在殿下面前,磕头磕得咚咚响,替你们求情!说你们知道错了!说你们会感恩戴德!老子把老脸都豁出去了,让殿下摔了一脸降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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