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——献了家产,或许能换一条命。毕竟他钱谦益是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,太子再狠,总得给读书人留几分体面吧?
现在,那丝侥幸,“咔嚓”一声,断了。
“老爷……老爷!”小妾追出来,看他脸色惨白,吓得声音都变了,“老爷您怎么了?!”
钱谦益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他连降表都不要……连降表都不要了……”
“他不要降表……他就是要杀人……他要把江南的士绅,杀个干干净净……”
他忽然一把抓住小妾的手,手都在抖:“走!现在就走!一刻都不能耽搁了!”
“老爷,咱们不是要进山吗……”
“进山?山里也待不住了!”钱谦益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他杀完苏州,下一个就是常熟!常熟待不住!太湖边也待不住!我得走!我得走得远远的!”
“往……往哪走啊?”
“往南!往越远的地方走!实在不行……实在不行……就出家!剃了头发当和尚!他总不能杀和尚吧?!”
钱谦益说着,自己都觉得荒唐——他钱谦益,东林领袖,文坛宗师,当年多少人求他一个字都求不到。如今,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吓得要剃头出家。
他苦笑一声,眼泪却下来了。
“跑吧。接着跑吧。能跑多远,跑多远。”
他扛起包袱,头也不回地出了门。走出村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那间老屋,屋门还敞着,鸡圈里的鸡还在啄食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,从来都是那个“识时务者”。可这回,他也不知道,自己还能跑多久。
消息传到苏州的时候,吴老爷正在堂屋里发呆。
他听到“太子拒降”四个字,手里的茶碗,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瓷溅了一地。他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,像一尊泥塑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降……降都不行……”
“咱们想降,他不收……想跑,跑不掉……想打,打不过……”
“他这是……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……”
他忽然站起来,一脚踹翻桌子,指着南京的方向破口大骂:“朱慈烺!你个畜生!你不得好死!你杀我们,你也要遭报应!”
骂着骂着,声音又哑了。他瘫坐在地上,抱着头,呜呜地哭。
松江。沈老爷听到消息,手里的酒盅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已经打包好的田契、铺契、盐引、银箱,嘴唇在哆嗦。
“降表……也不要了……”
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:“那就不降了。他不要我们活,我们也别想他好过。”
杭州。知府听完消息,瘫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案上那盘棋还摆着,黑白交错,他捏着一枚白子,手在抖,棋子“啪嗒”掉在棋盘上,滚了两滚,掉在地上。
“连降都不行……连降都不行……”
他忽然站起来,一把扫掉棋盘,棋子哗啦啦撒了一地:“那就拼!杭州城高墙厚,他朱慈烺有本事,就来攻!”
当天夜里,苏州城里,士绅们又聚了一次。
这回没人骂了,没人哭了,全坐着,一句话不说。
死一样的静。
过了很久,吴老爷红着眼开口了:“降,是不行了。跑,是跑不掉了。打,是打不过的。可咱们总不能……伸着脖子,等他来杀吧?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有人问。
“怎么办?”吴老爷咬着牙,“既然他不让我们降,那我们就只能……商量怎么跟他拼了。”
“拼?拿什么拼?!他十几万大军!三百门炮!”
“拿什么拼也得拼!”另一个士绅红着眼吼,“伸头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!拼了,说不定还能活!不拼,就是等死!”
“对!拼了!”
“联络各府!咱们江南的士绅,何止苏州一家!松江、杭州、嘉兴、湖州、常州、镇江——全都得动起来!”
“有钱的出钱!有人的出人!练乡勇!守城!他朱慈烺再狠,总不能把江南杀光吧?!”
“对!联络各府!明天!明天咱们各地聚在一起,商量一个总对策!”
“不能投降,那就拼!”
吴老爷红着眼,环视了一圈堂下的人,声音沙哑却狠:“明天,各府都派人来苏州。咱们把话说死——江南的士绅,要么活,要么死,没有第三条路!”
“散了吧。回去各自准备。明天,议个章程出来。”
士绅们红着眼,一个个站起来,拱了拱手,走了出去。
夜风卷着他们的袍角,吹得猎猎响。
苏州城里,灯火一家一家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熄了。像一场大战前,最后的沉寂。
窗外,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