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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东济宁,总兵府。六月二十五,夜。
堂里两盏牛油灯烧得噼啪响,灯影晃得人眼晕。
刘泽清坐在太师椅上,手指抠着桌面的木纹,听王彪一桩桩报接驾的安排。
桌角堆着几本翻得起毛的邸报,是前阵子京里传过来的——孙传庭封了侯爵,世袭罔替;周遇吉、姜瓖这些边将,也都封了伯爵,赏了千亩良田。
刘泽清眼角扫过那邸报,心里就酸得冒水。
妈的,以前都是一起在边地摸爬滚打的苦哈哈,当年姜瓖还跟他抢过粮饷,俩人差点拍桌子骂娘。现在倒好,跟着太子混了半年,都他妈封侯拜爵了。
自己呢?在山东窝了十几年,说好听点是土皇帝,说难听点就是个占山为王的,连个正经世袭爵位都没混上。
“官道都平完了?”
刘泽清开口,嗓子哑沉沉的。
“平完了!济宁到济南这一段,坑洼的全填上,碎石子扫得干干净净,保证马蹄踩上去不崴脚。”
“沿途百姓呢?”
“都招呼过了,沿线十里以内的百姓,全撵回村里关着,不准围观看热闹。谁敢往官道边上凑,直接锁了扔大牢里。”
王彪顿了顿,又补了句:“济南城里的士绅也都打了招呼,谁敢凑上去递状子、告黑状,事后咱们慢慢扒他的皮。”
刘泽清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才是正理。
太子第一次过境山东,要是有人当着面告他纵兵劫掠、贪墨粮饷的状,那乐子就大了。别的不说,就京里传疯了的“九族消消乐”五个字,想想都后脊梁冒凉气。
以前崇祯派钦差来山东催粮,老子都敢称病躺床上不见。现在这位?可得把尾巴夹紧了。
“粮草、猪羊都备齐了?”
“齐了,全堆在城外驿馆,就等大军到了直接调。”
王彪说着,抬头瞅了刘泽清一眼,小声嘟囔:“总兵,咱是不是……太阵仗了点?以前朝廷来人,咱都没这么费劲。”
“废话!”
刘泽清瞪了他一眼,唾沫星子喷了半尺远。
“朝廷的人能跟太子比?以前那些货色,你哄他两句他就晕了。这位主儿?眼睛里揉不得沙子!通州活埋鞑子,京城撸了八、九成文官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他说着,手指狠狠戳了戳那几本邸报,语气里酸溜溜的:
“再说了,这可是大腿!粗得能栓马的大腿!周遇吉、姜瓖那俩货,以前跟老子平起平坐,跟着太子混了半年,都他妈伯爵加身了!”
“老子在山东窝了十几年,窝出个屁来了!趁这次机会好好表现,能抱上这条大腿,也混个勋贵当当,不比当这土皇帝强?”
“把我那套新蟒袍找出来,明天穿那个。见太子殿下,穿旧袍子?人家一眼就觉得你心不诚!想抱大腿,总得有个抱大腿的样子!”
王彪一溜烟下去安排了。
刘泽清站起身,踱到堂门口,望着南边的夜色,嘬了嘬牙花子。
怕,是真怕。
但更多的,是点盼头。
万一太子瞧上自己了呢?
万一江南这一仗,自己跟着立点功呢?
侯爵不敢想,混个伯爵,世袭个一两代,也值了。
六月二十六,午时。济南城外三十里,官道旁。
接驾棚早就搭好了,红毡铺地,香案摆齐,猪羊酒水码得整整齐齐。
刘泽清穿了那套新蟒袍,深青色底子,金线绣的蟒,腰缠玉带,帽子上的珠子擦得锃亮。
他抻了抻袖子,又扯了扯领口,站得笔直,连腰都提前弯了半分。
旁边张秉文穿着全套文官官袍,脸绷得紧紧的,手心全是汗。
俩人都没说话,踮着脚往南边望。
远处先传来闷响。
像天边滚过雷。
地面跟着微微发颤。
来了。
最先露头的,是大雪龙骑。
一片雪白,从地平线上漫过来,像一条银色的大河。
九千匹白马,马上骑士全身白甲,长刀出鞘,白缨在风里狂舞。
三千骑,没人说话,只剩马蹄声汇成闷雷,震得人脚底板发麻。
刘泽清眯了眯眼。
行,是真精锐。
比自己手里那点凑数的骑兵,强了不是一星半点。
龙骑没停,浩浩荡荡从面前掠过去。
紧接着是神机营炮队。
三百门神武大炮,骡马拖拽着,排成三列,顺着官道碾过来。
铸铁炮管泛着冷光,炮口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眼睛。
炮车碾过地面,“咕噜咕噜”响,像磨盘碾在心上。
刘泽清喉咙滚了一下。
他知道太子有炮,没想到有这么多,这么新。
自己济南城里那几十门锈炮,跟这比起来,跟烧火棍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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