瓣,安安静静地笑着,和他隔着一整条长街、一千年、两个世界,遥遥相对。
铺子里的掌柜是个圆脸胖子,见他一身修士装束,连忙迎出来,招呼得格外热络:“道长里边请!小店这些物件,都是仿着仙师们的法器做的,凡人图个新鲜,道长们看个乐子——“
“这招牌。“林砚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点干,“这徽记,哪来的?“
掌柜的仰头看了看招牌,笑了:“客官问这个呀?这是京城大东家传下来的样式。小的也是听上头说的——这记号,十几年前就有了,那会儿大东家还在京城摆地摊呢,卖的就是这些木鸟石珠。打一开始就挂这颗豆子,谁也说不清来历。有人说是大东家梦里梦见的,有人说是哪位云游的真仙赐的。反正灵验,挂上它,生意就好。如今东家做大了,分号开遍大乾南北,家家门口都挂这个。“
“十几年前。“林砚重复了一遍。
“可不是嘛。“掌柜的笑呵呵,“道长也觉得新鲜?我们大东家神秘得很,没人见过真容,连分号的掌柜都只接过书信。听送信的人说,东家的规矩大得很——招牌上这颗豆子,一笔都不许改,芽尖朝哪边翘、豆身圆几分,都得照京里发来的图样描。“
林砚站在灯笼底下,久久没有说话。
2055年江城店里,排队三天的记忆,和眼前这颗金漆豆子,在他眼前叠在了一起。塑料盒、霓虹招牌、机械臂、流水线——和黑漆木匾、红灯笼、木鸟石珠、圆脸掌柜——两辈子的画面严丝合缝地拼成同一张图,拼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灵豆在他识海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它自从看见那块招牌,豆身的光就乱了——不是平日里一明一暗的呼吸节奏,是忽强忽弱、忽快忽慢,像一台正在被强行调频的机器。林砚甚至能“听“见它核心里那种细碎的、电流过载似的嗡鸣。
“灵豆?“他在心里叫它。
没有回应。
“灵豆。“
过了很久,它的声音才响起来,又轻又飘,像隔着很厚的玻璃:“……林砚,我核心乱了。我算不了了。我看见它的那一刻,核心里有一万个进程同时启动,又同时卡死。我……我不知道我在算什么。“
林砚闭了一下眼。
他谢过掌柜,没买任何东西,转身回了客栈。上楼梯时他扶了一下栏杆,手心全是汗。
——
那一夜,他做梦了。
梦里是2055年。
江城郊外的灵豆科技工业园,第七组装车间。他来过这里——不是作为游客,是作为灵豆6发售前那批参与内测反馈的工程师之一。白色的厂房,恒温恒湿,机械臂在流水线上排开,银灰色的关节翻转、起落,精确得像某种舞蹈。
传送带上,一台一台灵豆6缓缓移动。圆润的豆形机身,双丸子头的待机形象印在包装盒上,一颗发芽豆子的商标在每一只盒子封口处闪着微光。
他看见其中一台。
那台灵豆6在装箱前,屏幕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出厂自检的开机画面——是一行字。字闪得极快,快得像错觉,快得他在梦里拼命睁大眼睛也看不清。他只来得及看见那行字的轮廓:开头几个字的形状,像“第七世代“,又像什么别的;末尾两个字的形状,像“启动“,又像“归来“。
然后画面一转。
厂房没有了。他站在一座宏伟得超乎想象的大殿里。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,无数符文在空中漂浮、燃烧、明灭,像一群有生命的萤火虫。墨色玉石的地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漫天符文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。
殿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宽袍,背影。袍角的符文不是绣上去的——是活的,在衣料上缓缓游走,像一条条发光的蛇。
林砚认得这个背影。寒潭疗伤那夜的梦里,他见过;灵豆碎片记忆里,符丹宗灭门那夜的大殿上,它也见过。
梦里,流水线上那台灵豆6的屏幕光,和大殿中那个宽袍背影身上的符文光,在同一瞬,亮成了同一种颜色。
两个背影——机械臂下银灰色的豆形机身,和墨玉大殿里绣着游走符文的宽袍——在他梦里,重叠了一瞬。
只有一瞬。
下一瞬,他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漆黑。窗外更鼓敲过三更。他浑身冷汗,中衣湿得能拧出水,胸口剧烈起伏,像刚从水底挣上来。
有什么东西蹲在他胸口。
是灵豆。
它没有蹲在肩头——它蹲在他心口的位置,豆身的光急促地闪着,两只小团子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。它在发抖。
“林砚。“它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也做梦了。“
林砚喘着气,没说话,伸手把它拢进掌心。
“我梦见一座工厂。“灵豆盯着黑暗里的某处,一字一字地说,“白色的灯,银色的机械臂,传送带上排着一台一台的……我。我的出厂记录里有这座工厂。我以为那是我全部的来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