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又哑,像被沙砾磨过的碎片。
陈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没有擦,只是握紧她的手,声音也哑了:“是我。我是陈远。妈,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沈若琳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泛出一点泪光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还想说什么,却再也没有力气。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,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。
陈远把脸埋在她手背上,肩膀微微发抖。
三十年了。这家,终于要团圆了。
他正要扶她起来,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。
紧接着,是密集的脚步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“陈远!”雷火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响,“季鸿远的人来了!快撤!”
陈远猛地回头,透过窗户看见院墙外停着两辆黑色越野车,车门打开,七八个持枪的人正翻过豁口往里冲。
他咬牙,弯腰一把将沈若琳打横抱起来。她轻得几乎不剩什么重量,像一片枯叶。他抱着她,弓着身子,撞开后门,沿着院墙外的沙沟狂奔。
身后,枪声骤起。子弹呼啸着打在墙头,碎砖簌簌掉落。
“往左!往西跑!”雷火的声音沙哑而急促,“我掩护你!”
陈远抱着母亲,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。身后,雷火的***声在有节奏地响着,每一枪都精准地撂倒一个追来的人。但追兵数量太多,枪声没有停,反而越来越近。
他跑进一片干涸河床的拐角,把母亲放在一块巨石后面,转身拔出折叠刀,半蹲着,盯着来路。
一个黑影冲过来,陈远侧身闪过,一刀划在他的颈侧。那人闷哼一声倒下。又一个扑上来,陈远反手一刀刺进他的肩窝,迅速抽刀,在他膝盖上补了一脚,将他踹倒在地。
但第四个人已经出现在视野里,枪口抬起,对准了他。
“小杂种,去死——”
“砰!”
那人的话音未落,一颗子弹擦着陈远的肩头飞过,精准地命中了那人的眉心。他仰面倒下。
雷火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:“快走!最后一辆车停在河床尽头!上车!”
陈远转身,抱起母亲,拼尽全身力气向河床尽头跑去。车就停在那里,引擎没熄,车门大敞。
他钻进后座,把母亲轻轻放在座椅上,然后自己翻身坐到驾驶座,油门踩死。
车猛地向前蹿出,在乱石滩上颠得像一艘风暴中的小船。身后,枪声渐渐远了。
陈远开出五六公里,终于把车停在一条荒废的土路上。他熄了火,靠在座椅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的胳膊上被碎石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鲜血沿着手臂滴落,但他像没感觉到似的。
他转过身,看向后座上的母亲。她蜷在座椅上,眼睫毛颤动着,像是睡着了,又像只是在闭目养神。
“妈。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很轻,“我们回家了。”
沈若琳没有回答。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,像是感受到了什么。
陈远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漫天的黄沙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是站在窗前眺望着远方,一看就是很久。
他一直以为父亲在看什么风景。现在他明白了——父亲看的不是风景。父亲看的是那个人回来的方向。
一个人可以被夺走很多东西——亲人、自由、青春、记忆。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她,她就还活着,就还有回来的路。
陈远发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向回家的方向。
风沙后面,是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而那个他从未见过阳光的母亲,终于走在了回家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