睛闭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昨天上午。”他说。
“教务处前台,我交了一张纸。”
“那张纸上是四十二个名字,一行一个。”
“曹主任从第一个开始念。”
“念到第几个。”
“第七个。”
“您刚才念的这三个字,就是那第七个。”
金秀兰没有立刻反应。
她又低头看了一次那一格。
看完她抬起头。
“那这孩子是他的课代表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年他教(7)班物理。”
“是。”
金秀兰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。
“可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不认识。”
办公室里有人从走廊经过,脚步声过去了。
“他说不认识。”金秀兰重复了一遍。
“当着几个人说的。”
“六个。”
“还有走廊上五个。”
温良把那张塑封表转了一百八十度,朝着金秀兰。
他伸手,在抬头那一行底下点了一下。
那一行印的是收发规矩。
各科作业由课代表收齐,午休送交任课教师办公室。
“午休。”温良说。
“一个礼拜五天,一天一趟。”
“一年三十几个礼拜。”
“他不是不认识。”
“他是每天中午都见。”
“一年按三十五个礼拜算,一个礼拜五趟。”
“一百七十五趟。”
“一百七十五回,一个孩子抱着一摞作业站在他桌子跟前。”
金秀兰没有接话。
她把那张表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点。
拉近之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,看了很久。
“温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记得这孩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我记性不好。”
“别的班的我记得。(4)班那年有个女孩子老在办公室门口等我,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扎两个辫子。”
“这个我一点都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良说。
“这半年我遇上二十来个人跟您说一样的话。”
金秀兰站在那儿没有动。
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子。
“我不记得人。”她说。
她说这句的时候是背对着温良的。
“可我记得我的本子。”
她蹲下去,把桌子底下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了。
抽屉很沉,拉的时候滑轨响了一声。
里头是一摞硬皮本,摞得整整齐齐,压在最底下。
“我这十几年,每本备课本后头都留几页。”
“备课归备课,那几页是记杂事的。”
“今天谁请假了,哪个孩子家里出事了,办公室谁跟谁吵了。”
“不是为了给谁看。”
“就是随手记一笔。”
“记完我自己也不看。”
温良走过去了。
金秀兰把那摞本子往上翻,一本一本看封面。
封面上她自己写了学年。
翻到第四本的时候她停住了。
那本的封皮已经卷边了,蓝色的,靠书脊那边磨白了一条。
上头写着二〇二二—二〇二三。
她把本子抽出来,站起身,放在桌上。
她翻到最后头那几页。
那几页的字很乱。
跟前头备课的字完全不一样。
前头的字是端正的,一笔一画。
后头这几页是快写的,有的一行只有半句,有的写完划掉。
“找哪天。”她问。
温良说了一个日子。
金秀兰往前翻。
翻过了几页,又翻回去一页。
她的手指在纸上从上往下走。
走到中间偏下的地方停住了。
她停在那儿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温良站在她侧后方,看不见那一行。
他没有往前凑。
过了大概五秒钟,金秀兰把整本本子转了过来。
她转得很轻,转完把手拿开了。
那一页上,前后都是别的事。
上一行写的是办公室换灯管。
下一行写的是她自己家里的什么事,写了一半划掉了。
中间那一行只有九个字。
字比上下两行都要小。
曹主任今天在办公室哭了。
那一行底下什么也没有。
没有写为什么。
没有写他哭了多久。
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