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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七十天,下午四点十分。
陈九斤从三号楼回来,直接上了一层大厅。
他把梅姐那张纸贴在墙上。
贴在物资表旁边,米糊按平了四个角。
四条字,一条一行,写得很清楚。
大厅里那会儿有六十几个人。
有人凑过去看。
看第一条的时候没什么。看到第二条的时候,前头那几个不出声了。
“九斤。”柏树森说。
“这个……三成,是我们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那我们记到自己头上的,一个月从八千二变成——”
“五千七百四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一个月少两千四百六十,三个月少七千三百八十。”
“一个人少七千四百四十,按封顶算,多欠一个月。”
“四百零七个人,一共多欠四百零七个月。”
“三十四年。”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“对面给的是两千公斤,分两次送。第一次一千二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一千二百公斤到楼,加上现在还有的两千零二十三,一共三千二百二十三。”
“按今天这张表一天一百二十五点八,是二十五天。”
“不是四十天,也不是三十天。”
“二十五天。”
他往那张分配表指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样得说在前头。”
“菜礼拜三还是要断。”
“断了以后,米有,油水没有。”
“二十五天里,头十一天跟现在一样。”
“后十四天,重体力那一档得从二百八十六提到三百一十,其余那一档从二百五十五降到二百四十。”
“不提不行——没有油水,搬东西的人扛不住。”
“不降也不行——总数就那么多。”
“所以这二十五天不是白捡的二十五天。”
“是前十一天照旧,后十四天大部分人再少十五克。”
“十五克是两小口。”
他把手放下。
“这是我在三号楼谈回来的全部。”
“换的是三成,三个月,一个人多欠一个月。”
“这张纸我不签。”
大厅里那六十几个人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不签。”柏树森说。
“因为这一笔不是我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那三成是四百零七个人打出来的。多欠的那一个月,是四百零七个人一个一个多蹲的。”
“我替你们签,就是我替你们做主。”
“我不做这个主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你们自己定。”
下午五点,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。
屋里摆了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个空纸箱,是装洗衣粉的箱子,箱盖剪开一条缝。
桌子旁边放着一沓裁好的纸条。
纸条是柏树森带人裁的,一共裁了四百五十张,比人多。
“规矩四条。”陈九斤站在门口说。
“第一,一人一张。写‘行’,或者写‘不行’。”
“第二,不写名字。”
“第三,不会写字的,找隋哥。隋哥不问你写什么,他把笔递给你,你画个圈是行,画一横是不行。画完自己折起来自己投。”
“第四,我不投。”
前头有人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你不投。”
“这一笔是我去谈回来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谈回来的人不投。”
“我要是投了,我就是又当谈的又当定的。”
“那这一箱纸条就没有意思了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投‘不行’的,不许有人问是谁。”
“谁问,谁就得站到这箱子跟前,当着大伙儿说他为什么问。”
“今天晚上八点截止。”
“机房那一班八点换不开的,明天早上补,箱子留着。”
那天晚上,四层那间屋门口排了很长的队。
队是自己排起来的。
有人在屋外头站着想了很久才进去。
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进去以后,拿着纸条在桌子边上站了大概三分钟。
隋满堂坐在角落里,手边一支笔。
有十九个人找了他。
他一句话没问,把笔递过去。
十九个人里,画圈的和画横的都有。
隋满堂低着头,一次也没有看过纸上画的是什么。
晚上八点,箱子封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第一百七十一天,机房那一班六个人补投完,箱子再封一次。
七点二十,一层大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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