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想过这一样。
一个人当着他撒谎,可他听不见那个人的声音。
他这三个多月在这个园区里,说话的地方一直是安静的。宿舍、组长台、走廊、登记处、二楼的办公室。
他没有在一台机器底下问过话。
只有这一间屋。
这间屋里有一台抽油烟机。
八点十五分。
后厨里那三个人都没有动。
烧火的站在灶台边上,铲子放在灶沿上。
洗菜的站在水池那头,两只手垂着。
北墙那边,那个人的手停在池子里。
案板那边,老邵的刀还举着。
陈九斤转过身。
他往案板那边走了两步。
“邵师傅。”
老邵没有抬头。
“昨天下午,”陈九斤说,“您在这儿切了一下午。”
“今天您又来了。”
“老于的手没好,您替班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他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“我问您一句。”
后厨里静着。
那个龙头又滴了一下。
“老于的手什么时候能好。”
这句话不重。
这句话不涉及账、不涉及那个空白的来处、不涉及一年多以前那锅汤。
这句话只有一个用处。
它要一个答案。
答什么都行。
答“下礼拜”,答“不知道”,答“我没问过”。
只要开口。
老邵举着那把刀。
他没有答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四秒。
五秒。
他把刀放下了。
刀落在案板上,响了一声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然后他往灶台那边走。
他走到灶台前面,弯下腰。
灶膛底下的火压着。
他伸手把灶门那个铁片拉过来,把风门关小了。
火压下去了。
锅里那点声音也没了。
他直起身。
后厨里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了。
只有那个龙头。
滴。
老邵站在灶台前面。
他伸出手。
他的手落在那个铁盒子上。
两个按钮。
他按了下去。
那台旧机器的风叶转起来了。
慢慢起来的。
嗡。
嗡嗡。
嗡嗡嗡。
声音把半间屋填满了。
老邵把手从开关上放下来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案板前面。
他把刀重新拿起来。
咚。
他接着切萝卜。
咚。咚。咚。
陈九斤站在灶台旁边。
他站了大概十秒。
然后他往门口那边走。
他走到门口那一块,停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这十六天想的一直是同一个问题:老邵这个人有什么不对。
刚才那五秒,他想明白了另一样。
一个人在机器响着的时候说话,在机器停下来的时候不说话。
这不是习惯。
习惯是“我在灶边上说话大声”,不是“机器一停我就闭嘴”。
刚才他问的那句话,一点分量也没有。
老于的手什么时候能好。
这句话答什么都行。
一个不想答的人,可以说“不知道”。
老邵没有说“不知道”。
老邵举着刀停了五秒,然后把刀放下,去把火关了,再把机器打开。
他做完这三件事,才回去切菜。
他不是不想答那句话。
他是在等机器。
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。
他往下想了最后一层。
一个人在这间屋里,只在机器响着的时候开口。
这个人防的是什么。
这间屋里三个人。烧火的、洗菜的、北墙那边洗碗的。
机器一响,这三个人听不见。
可是机器一响,站在门口的人也听不见。
所以他防的是站在门口的那一个。
——不对。
陈九斤的手在门框上停住了。
要是防的是站在门口的人,那他等门口的人走了再说就行了。
后厨这间屋,一天到晚有一半时间没有外人。
他不必等机器。
他一直等机器。
机器在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