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六十行。”
“这一栏我全看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两千一百六十行,全是零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,光是黄的,照在那本摊开的册子上。
“六年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一笔也没有被追回来过。”
“这一层四十个人,六年,成了多少笔,这本上写着。”
“我刚才加了一遍最近十二个月,是一千七百多笔。”
“六年就算一万笔。”
“一万笔钱,从外头收进来。”
“一笔也没有被追回去。”
他把手放在那一栏上。
“梅姐,这不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。”
“因为外头有人会去找。”
陈九斤把手从纸上抬起来。
“我干过三年催收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钱出去以后是什么样。”
“一个人把钱打出去,第二天想明白了,他会去银行。”
“银行拦不住的,他会去派出所。”
“家里人发现了,会一层一层往上找。”
“找得着找不着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可是找这个动作,一定有。”
“一万笔,不可能一万个人都不找。”
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所以这一栏不是零。”
“这一栏是不记。”
“外头有人来找,找到了哪一笔,这本上不写。”
“写了,这本子就不好看了。”
林素梅坐在桌子对面。
她的两只手还放在桌沿上。
她看着那本摊开的册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三条。”她说。
“数太齐。月底补。追回栏是零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看了十二分钟。”
“十二分钟。”
林素梅站起来了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绕过桌子,走到窗户那边。
窗帘拉了一半,另外一半敞着,露出一块黑的玻璃。
她伸手,把那一半也拉上了。
她拉得很慢,从左到右,一直拉到两幅帘子的边搭在一起。
搭完她还伸手把中间那道缝抹了一下,把它抹严。
屋里暗了一点。
她转过身,走回桌子那边,坐下。
“这本是给上面看的。”她说。
一句话,八个字。
她说完就没有再说。
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。
他把那本红封皮的册子合上了。
他把它推回桌子中间。
“梅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本子每个月交上去,交给谁。”
“往上交。”
“交到哪一层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素梅说。
“我交给来拿的人。”
“来拿的人每个月一样吗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那这六年里,有没有人退回来过。”
“退回来?”
“说这本子上哪一行不对,让您改。”
林素梅想了一下。
“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四年前。”
“改的是哪一行。”
“一个月的合计数。”
“他们说这个数不好看。”
“不好看,怎么讲。”
“比上个月低。”林素梅说。
“他们说,不能比上个月低。”
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那您改了。”
“我改了。”
屋里那盏灯下面,两本册子摞在桌角。
红的在上面。蓝的在底下。
陈九斤看着那两本。
三十七天以来,这栋楼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两本是什么意思。
红的要交上去。
蓝的她自己带走。
今天晚上她把红的推到了他面前,让他看了十二分钟。
看完他说了三条。
她起身把窗帘拉严了。
然后她坐回来,用八个字承认了这本子是什么。
陈九斤把眼睛从红本上挪到底下那一本。
蓝封皮,边角磨圆了,书脊那儿裂开一道,用透明胶粘过。
那本他见过很多次。
三十七天里,他见她在这本上写过字,见她把葛志国那封信夹进去过,见她把那张背面写着字的指标表夹进去过。
他从来没有翻开过。
他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。
追回那一栏,六年两千一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