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中间那个搪瓷盆还扣在地上。
贺明从床上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屋里有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没有动手。
他弯下腰,把落在脚边那只袜子捡起来,然后把已经套上的那只也脱了。
他把两只袜子叠好,放在枕头边上。
然后他把自己的鞋提起来。
那是一双园区发的胶鞋,鞋帮上有一块补过的地方。
他把两只鞋并在一起,鞋头朝外,摆在自己床底下,摆得很正——两只鞋的鞋跟对齐了,中间没有缝。
摆完他坐回床上。
他坐得很直。
“陈九斤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。
“你迟早也得报名字。”
陈九斤站在屋子中间,血还在往下滴。
一滴落在他鞋面上。
他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转身出去了。
他去了楼道尽头的水槽,把水龙头拧开,用凉水冲了很久。
冲到血止住,他直起腰,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抹干。
抹到一半他停下了。
他刚才在屋里说话的时候,屋里那十一个人里,有一个人喊了他一声。
那个人不是喊“九斤”,也不是喊“三零七八”。
那个人喊的是“陈组长”。
他记得是罗宝根喊的。
罗宝根喊完自己也怔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这三个字会从自己嘴里出来。
园区里没有组长这个说法。
一层一百三十五个人,归蔡三平管,底下是段虎,再底下什么也没有。
这三个字是刚才那间屋子里自己长出来的。
陈九斤在水槽边站着。
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,摸了摸。
两张纸都在。
他往回走,走到三零七门口的时候站住了。
屋里的灯已经关了。
十一个人已经散了,隔壁那三个回去了,走廊里的人也没了。
三零七里面很静。
他推门进去,摸黑走到自己床边,躺下。
躺下之前他在本子上摸黑添了一行。
第三十五天。还剩四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