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生命的尽头。
贾诩病了。
这位一生算无遗策、被人称作"毒士"的老人,在病榻上,谁也不见,唯独让人,去请曹操。
曹操来的时候,贾诩已经很虚弱了。他浑浊的眼睛,看着曹操,忽然,用尽最后的力气,紧紧攥住了曹操的衣袖。
"丞相……"他喘着气,"老臣当年,可曾劝过您……对那个人,不可生爱才之心,不可轻易放过?"
曹操沉默。
"老臣今日,再劝最后一次。"贾诩盯着他,一字一句,"战国时,魏相公叔痤临终,劝魏王,说卫鞅此人,要么用他,要么杀他,万不可放他走。魏王不听,放跑了卫鞅。后来,卫鞅入秦,变法强秦,回过头,把魏国,逼得迁都避锋。"
"司马懿,就是您的卫鞅!"贾诩的声音,骤然尖利,"丞相,下狠心,杀了他!"
"万一……他哪天,又变成了裴琰呢!"
曹操久久不语。
他明明,有一万个理由,该杀。
可又想起来这些年来,裴琰的才华与功劳。
"文和。"许久,曹操轻轻抽出衣袖,替贾诩掖了掖被角,"孤……知道了。"
贾诩看着他,长长地、长长地,叹了一口气,带着无尽的忧虑,缓缓阖上了眼。
而曹操,到底没有杀司马懿。
他只是下令,将司马懿送回温县,不予官职,不使参政,不令掌兵,像收起一柄太过锋利、却又舍不得丢弃的刀。
——
贾诩死后,曹操的身子,也一日坏过一日。
刘备跨有荆、益,关羽虎踞襄樊,孙权据守江东,外敌环伺,而他,已经走到了油尽灯枯之时。
他把曹丕召到病榻前,交代了许多军国大事,唯独,没有提"裴琰"一个字——那个他藏了一辈子、连儿子都不能知晓的秘密。
他只在最后,握着曹丕的手,反复叮嘱:"司马懿这个人,你可以把他留在身边,做个咨询之臣,问计问策,皆可。"曹操的声音,沉重而疲惫,"唯独一条——不可让他参政,不可让他掌军。你……记住了吗?"
曹丕含泪应下。
建安二十五年正月,曹操病逝于洛阳。
这位一生"挟天子以令诸侯"、平吕布、灭袁绍、定马超、却终究没能一统天下的魏武王,到死,都没有,亲手坐上那张龙椅。
——
曹操一死,曹丕嗣位为魏王、丞相。
他面对的,是刘备在益州、襄樊的步步紧逼,是孙权在江东的虎视眈眈。军情如火,满朝文武,竟一时找不出一个,能在西线挡住刘备的帅才。
他想起了司马懿。
他对于他之前的事迹不是很清楚,但他知道,父亲是听了他的一番话,才杀了杨彪杨修,改立自己为世子,那么,这个司马懿,就是自己的最大功臣。
于是,他召来司马懿,让他随侍身边,不任官职,只做一个咨询之臣。
黄初元年,在司马懿的背后谋划下,曹丕受了汉禅,登基称帝。
并用司马懿之策,挡住了刘备孙权的北伐攻势。
而曹丕却敌不过自己的寿数,七年后,曹丕病重。
面对内忧外患的局面,他只得违背父亲的教诲,力排众议,决心起用司马懿,拜为都督,命他总领雍、凉二州兵马,西御刘备。
那道"不可参政、不可掌军"的遗命,到底,被曹操的儿子,轻轻,拂到了一边。
——
雍凉,渭水之畔,屯田连阡接陌。
司马懿一身甲胄,在新筑的都督行辕中,查阅各处军屯的图册。随军文吏,引着一个年轻的屯田小吏,进来禀报秋收的数目。
那小吏低着头,抱着简册,快步上堂,刚要开口,一抬眼,正撞见堂上那位新都督的脸。
他整个人,猛地僵住了。
简册"啪"地掉在地上。
那是一张他在梦里、在无数个日夜,都再熟悉不过的脸。
"先……"邓艾浑身发抖,眼眶瞬间红了,那一个"生"字,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却怎么,也喊不出口。
堂上,司马懿看着这个失态的年轻小吏,不知为何,心头也是没来由地,狠狠一动,像有一根沉睡了许多年的弦,被人,轻轻拨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张又黑又瘦、却双目灼灼的脸,竟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与亲近,仿佛,他们本该,极熟,极熟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司马懿听见自己,温声开口。
"在、在下……邓艾,字士载,屯、屯田校尉。"邓艾结结巴巴,死死盯着他,一眨不眨。
司马懿在心里,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邓艾,士载。
他看着邓艾,忽然,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里,有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邓艾望着那个笑,泪水,终于夺眶而出。他慌忙低下头去,胡乱地抹了一把,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