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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文远的眼睛落在那粒碎银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
一厘银子。
放在从前,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。
他爹还在世的时候,家里好歹有二十几亩水田,他进学读书,每月光是买墨的钱都不止一厘。
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爹病故,田产抵了债,娘跟着兄长去了南边投亲,他留在老家守着三间漏雨的屋子,靠给人抄书度日。
抄一部《千字文》一毫银,一部《论语》三毫,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个七毫。遇上主顾挑剔,抄了重抄,连着几天白干也是常有的事。
今年开春闹蝗灾,连抄书的活都没了,他才跟着逃荒的队伍往北走,想进京碰碰运气。
三年来,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聘请他做工。
而且一个月一厘,已经相当具有诱惑力了。
林文远喉头动了动,伸手把那粒碎银接过去,攥在手心。
“一厘就一厘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才开口,“不过我先说好,契书我写,路引我写,但去衙门递状子这种得罪人的事,我可不干。”
苏晚笑了笑:“不用你递状子。你只管写文书。”
她转身朝自家的棚子指了指:“我爹娘在那边,弟弟妹妹也在,你要是不嫌弃,就跟我们一起住,夜里也方便说话。我姓苏,单名一个晚字,你叫我苏姑娘就行。”
林文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除了苏家四口人,包袱旁边坐着一个清瘦的中年人,拿一把小算盘拨弄,拨两下抬头朝他看一眼,又低头拨两下。
那人面色微黄,瞧着像是个账房先生。
苏晚也看见了刘德贵,扬声说了句:“刘叔,你又在算什么呢?”
刘德贵摇了摇头,笑眯眯地道:“我算咱们这支小队每天要吃多少粮食,总共七口人,你爹你娘,你弟弟妹妹,你,我,还有赵铁柱,如今再加上一个。”
他朝林文远努努嘴,“姑娘又捡到一个人才。”
“又”字咬得特别清楚。
苏晚没理他,回头看林文远:“对了,你叫什么?”
“林文远。”他把那卷破书往腋下一夹,“双木林,文章的文,远方的远。”
苏晚点头,转身往棚子那边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林公子,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,你把今天那俩人打架的事写个经过,写清楚。我留着备用。”
林文远张了张嘴:“写那个做什么?”
“备案。”苏晚说,“万一回头有人翻旧账,白纸黑字总比嘴巴更管用。”
林文远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弯了弯:“好。”
他找了块石板坐下去,把破书垫在膝盖上,又从怀里摸出一截秃了头的毛笔和半块墨。
墨是干了的,他朝旁边一个瓦罐里蘸了点水,在石板上慢慢磨开,然后开始认真写。
苏晚走回棚子那边,李桂芬递过来一块饼,她接过来咬了一口,一边嚼一边往上游看了一眼。
泉眼那边的队伍还在排,人挤人,桶挨着桶。
“晚儿,”苏有田把削好的木棍递给她,“你雇那人干啥?”
苏晚把木棍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:“爹,咱们要进京,路上关卡多,没有路引过不去。我们自己写的路引没人认,必须要有人懂这些东西。林文远是秀才,又背得出《大梁律》,这种人放在平时咱们请都请不起。”
“可是一个月给一厘银子,是不是贵了点……”苏有田有些肉疼地嘟囔了一句。
苏晚又咬了一口饼子,“他缺钱,我缺人,公平买卖。”
苏有田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话了。
林文远已经写完了,拿着那张纸在风里晾干,一边晾一边来回看了两遍。
刘德贵把算盘收进包袱里,凑过来说:“苏姑娘,这小子写字的时候很认真,规规矩矩,应该不是个滑头。”
苏晚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:“规矩的人好用。”
她站起来,朝林文远那边走了过去。
“写好了?”
林文远把纸递给她,纸上的墨迹还没全干,但字迹工工整整,末尾还署了自己的名字和籍贯。
苏晚看了一遍,折好收进怀里,点了下头:“行。从今天算起,到下个月今天,一厘银子。到时候干得好,再加一毫。”
林文远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假装整理那支秃笔,眼眶却有点发酸,怕被人看见,赶紧吸了吸鼻子。
苏晚也没多他,转身朝上流泉眼那边去了。
她得去看看,明天的水还够不够分。
山谷里太阳渐渐偏西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塌方的碎石堆在谷口那边堆成一座小山,不知道哪天才能清开。
刘德贵坐在包袱上,拿一根草棍剔牙,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夕阳,嘴里自言自语:“一厘银子一个月,这小子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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