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能带走的都带走,带不走的,宁可烧掉也不留给中国军队。
烧的都是抢了一路的东西。
棉布、粮食从沿路村子里搜出来的铜器、银元,还有阵亡士兵身上扒下来的大衣。
火堆一处接一处,沿着公路排开,浓烟把半边天都染黑了。
有兵舍不得,把一个箱子从火堆里拽出来,被军官一巴掌扇得栽在地上:"烧!中国人追上来,一颗米也不许留!"
那兵跪在路边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化成灰。
还有马。
驮不动弹药的驮马,被就地枪毙。
枪声短促,一下一下,马倒下去,眼睛还睁着,肚皮一下一下地动。
四十八军在山上不断用迫击炮和重机枪拦截,撤退中的第六师团边走边打,不敢停下整队。
韦云松没有下令下山追击。
他清楚,自己的部队真要下到公路上去,日本人一回头就是一个反冲锋。
桂军的家底,不能这么造。
他和身后几个参谋同时看着山下那条黑压压的移动队伍,像看着一头巨兽从陷阱里慢慢往外爬。
那支第六师团仍然有还手之力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不断命令炮兵朝它的头尾点射,逼它慢下来。每多慢一分钟,王刀就多一分钟。
炮声在山谷里响了一路,像一条鞭子,抽在那头巨兽的尾巴上。
谷寿夫坐在车里,一言不发。
车窗外的烟一阵一阵地扑进来,呛得司机直咳嗽。
他的手搭在窗沿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知道,仗打到这个份上,第六师团还能走得动,全赖这支部队的底子。
可底子再厚,也经不起这么熬。
从昨夜到现在,他的兵已经走了二十多个钟头。
人的两条腿不是铁打的。再这么走下去,等到了安全的地方,还能端得动枪的,怕只剩下一半。
韦云松的炮不打头,不打尾,专打队伍中间的驮马和辎重。
一炮下去,长蛇就断成两截,前头的等,后头的堵,整支队伍就慢下来。
山上的观察哨看得清楚,每隔一阵,就报一次方位,炮跟着打。
下午一点多,王刀的前锋终于看见了云河坝。
那是一条低矮的土坝,横在两道缓坡之间,西边是河,东边是滩地,南北一条大路从坝上穿过。
只要占了这里,就等于把第六师团从板桥河以北往南京去的最后一段路掐断。
先头营的兵已经到了坝上,正呼哧呼哧地喘气,有的兵一屁股坐在地上,起都起不来。
王刀跳下车,爬上路边的土岗往南看。远处有烟,有炮声。南边的天是黄的,像被炮火搅浑了。
"工兵先上去,火力连就位,别管阵地好不好,先把路封死!鬼子的先头和侧翼马上就到!"
王刀站在土岗上喊。
他的兵像一片灰浪一样漫上坝头,轻重机枪架在土坡上,反坦克枪抬上来,炮连在坝后一溜排开。
很多工事只挖了半米深,有的还只是在地上堆了几层沙袋。
王刀不管,让士兵用卡车打横堵在路中。他亲自跑下去,把一挺机枪的位置挪了挪,又把两个火力点的射界指给连长看。
"打起来的时候,谁都不许往后退。"
没有人说话,只有铁锹挖土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坝上坝下,全是兵。
工兵抡着镐,步兵扛着沙袋,炊事班挑着饭桶往壕里送。
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兵,扛着一箱子弹往坝上爬,脚下一滑,人摔倒了,子弹滚了一坡。
他一声不吭,跪在地上,一颗一颗地捡。排长看见了,骂他:"摔了就摔了,还捡什么!"
小兵说:"一颗子弹一条命。"排长不骂了,蹲下来,跟他一起捡。
王刀沿着坝走了个来回。
工事还没修好。
两点整,第一支日军的尖兵从北面冒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