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。
谷寿夫接到"第十三联队突破谷北"的消息时,正蹲在师团指挥车边看地图。地上铺着一块油布,地图摊在上面,四周用石块压着。一个参谋小跑过来,气喘吁吁,脸上带着笑:"师团长,北面已经打开了。十三联队冲出去了。"
谷寿夫抬起头,脸色反而一下子难看起来。
他一把抓过地图,盯着北边那道口子看。他问:"口子多大?两边还有没有中国军队?"
参谋说:"东侧还有火力,北侧已无。"
谷寿夫把地图卷成一个筒,朝地上狠狠一摔:"八嘎!"
参谋们全愣住了,那个报信的参谋脸上的笑还僵着,收不回去。
谷寿夫站了起来,声音大得压过了远处的炮声:"十三联队争什么!我叫他往北冲了吗!这口子怎么来的?中国人自己让出来的!还他妈往上扑!这是要把老子的部队引出去!"
北面的口子是诱饵。
中国人不光是要把他挡在山谷里,更要让他的人自己往口袋里钻。
只要十三联队继续往里冲,主力再跟上去,整个第六师团就会被拖成一条线,到时候北边是真有伏兵,那十三联队就完了。
可要是他下令主力不跟,十三联队已经冲出去那么远,自己难道能丢下他们吗?
不跟,十三联队命运只有一个,在前后左右都接不上的地方被一口口啃掉。
跟,主力过去了,中国军队再把口子一封,口袋就等不到王刀来了。
这是死局。
谷寿夫在后撤和强攻之间来回摇摆。此刻他既不能退,也不能进。
退就是抛弃早就陷进去的十三联队,进就是拿整个师团去赌一个明摆着的陷阱。
他气得浑身发抖,一脚踹在通信车后轮上,铁皮震得咣当响,旁边几个卫兵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参谋们垂着手站着,谁也不敢看他。
师团参谋长张了张嘴,想劝一句,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过了好一阵,参谋长还是开了口。
他声音压得很低:"师团长,恕我直言。十三联队冲出去,未必全是坏事。北面没有中国军队,他们先插到江宁城东,主力再跟上,说不定……"
"说不定什么?"
谷寿夫打断他,"说不定中国人正好把口袋扎上?你跟着我打了这些年,还看不出这是个套?中国军队在山上熬了一夜,凭什么突然让开一条路?他们是打不动了,还是想让我们动?"
参谋长不说话了。
谷寿夫来回踱了几步,语气缓了下来,像在对自己说:"这一夜,他们算准了我舍不得。我不进,他们就把十三联队一口一口吃下去,吃得我在全军面前抬不起头。我进,主力钻进去,他们把口子一收——第六师团从上海打到南京,最后倒在一条山沟里。"
他忽然站住,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的火一口一口压下去。
谷寿夫背着手,在原地转了两圈。
远处,枪声一阵紧似一阵。每一声枪响,都像在催他。
他脑子里把这一夜加一个早晨的事,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夜里行军,好端端的;过横山,好端端的;到了牛首山,忽然就被按在地上打。中国人怎么知道他要来?
那张图,那张从传令兵身上搜出来的图,标得那么清楚,山口、隘路、驻防位置,全对得上——全对得上,唯独这道沟。
参谋长提醒过,说地图来得太巧。他当时大笑,说这是天命。
天命。
现在想来,那两个字的味道全变了。
谷寿夫忽然想起一件事,后背一阵发凉。
昨夜过山时,他就觉得哪里不对。
太静了。静得像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可他一心想着南京城头的旗子,没往深处想。现在全明白了:静,是因为漫山遍野都藏着人,藏着枪,藏着一个专门给他谷寿夫挖好的坑。
中国人要的,是把他谷寿夫留在这里。
留在这里做什么?
答案他想都不用想——等援军。等一支早就出发的部队,从东边、从北边,兜他的后路。到那时候,第六师团就完了。
谷寿夫越想,牙咬得越紧。
他打了二十多年仗,头一回被人算计到这个份上。
他忽然站定,猛地转过身,指着参谋的鼻子:"叫十三联队回来!让他们原路撤回来!江宁不要了!我们撤!我谷寿夫再想进南京,也不能拿自己的兵给人家垫路!"
"是!"参谋们连忙应声,转身就跑。
今村接到后撤命令时,有些发蒙。他已经打出了纵深,后撤比进攻还难。
队伍已经拉散,有些中队正在和两侧山上的中国军队对射,退下来要组织,要掩护。等十三联队转过身来往南撤,时间已经碎了一地。
韦云松在观察所里听到了北边的枪声又密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