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开始,第一军残部正在向淳化退去。这是中国军队在南京东南最后一批能跑的主力。接下来,各个联队,要像猎狗追赶猎物一样,不紧不慢,追在他们后头,不让他们有机会停下,不让他们有机会休息。但不要把他们逼绝。逼绝了的兔子会咬人。我们跟着他们到淳化,那里还有他们的人。不。我们要一边追,一边让他们把恐惧带给淳化。"
屋里没有人出声。
秋山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,富士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军刀刀柄上,协坂的两只眼睛亮得吓人。
这不只是一道追击命令,这是一场猎局的开始。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顿,目光把屋里每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。
"诸君,狩猎开始了。"
"嗨!"联队长们齐声应道。
吉住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"第七联队留下驻守土桥,能修多少就修多少,在这里修临时补给点。这里既是我们的后方,也是继续向西北推的起点。修得越快,后面的部队就越省力。"
他说完,挥了挥手,让联队长们散去。
几个联队长脚跟一碰,转身往外走。
屋里很快空了,只剩几个参谋在收拾地图。吉住走到门口,望着天,对身边的参谋长说:"告诉各联队,今晚休息,拂晓出发。不用追得太快,就缀着他们。像牛虻一样,叮一下,歇一下。我要让胡宗南这一路都睡不好。"
"师团长,不直接冲上去吗?"参谋长问。
吉住摇头:"直接冲上去,他必回头决战。打不死,反受其害。慢慢追,他只能走。边走边丢。等到了淳化,他的部队也快垮了。"
当夜,三十六联队先动。
他们只是沿着第一军撤退的方向前出了十几里,抢占了路边两个村子,点起几堆火,远远地朝西边放枪。
枪声稀稀落落,像有人在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竹梆子。
打一阵,停一阵,停一阵,再打一阵。
他们知道,中国兵能听见这枪声。听见了,就没人能睡稳。
放枪的兵自己倒是轮班睡了,睡醒的换上去,接着朝西边黑漆漆的野地里打。
他们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中国兵瞪着眼躺在野地里数枪响的样子,想着想着就笑。
第一军的队伍确实在连夜走路。
胡宗南没有骑马,他走在队伍中段。一来马已经累了,二来他也不想比当兵的舒服。
他挂着一根木棍,走得很慢,偶尔停下,回头朝土桥方向听一听。
枪声又响了,比刚才更近了些,像追着人的脚跟。
他低声骂了一句:"狗日的,不让我们睡了。"旁边卫兵要扶,他摆摆手:"扶什么,都自己走。传我命令,再走五里,到前面那个村子再靠会儿。让伙房不要生火。冷水就干粮,有就吃,没有就空着。"
命令一路往前传,队伍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,还有担架在夜里吱呀吱呀地响。
月光时有时无,把路照得断断续续。
有人摔倒了,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,接着走。
李铁文中途停下来解手,蹲在路边草丛里,听见自己的心还在怦怦地跳,跳得比脚步还响。
他站起来时,发现草叶上全是露水,军裤湿了半截,凉得人一激灵,反倒清醒了不少。
李文走在胡宗南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眼睛一直盯着前头军长的背影。
李铁文也在队伍里,他把驳壳枪别在后腰上,一只手按着枪套,走几步就朝黑处看一眼。
周志道的旅落在最后头,断后。
这个从土桥一路断过来的旅,已经很久没有休息,可枪声一响,那些兵还是一声不吭地把机枪架到路边,等追兵上来。
等了一阵,枪声又远了,他们才收起枪,赶上队伍。
一夜的枪声像钉子一样,一锤一锤敲在每个人的后脑勺上。
有人走着走着就骂出来,声音压得很低:"他妈的,光放枪不追,存心不让人合眼。"旁边的人不接话,只是把枪换到另一个肩膀。
天明时分,他们到了淳化以东二十多里处。
五十一师的留下的部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。
李天夏的兵在路边架了粥锅。
胡宗南看见那些粥锅时,嘴唇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
队伍像一片的水,慢慢流进接应阵地。
有兵看见粥锅,蹲下就哭。
没有声音,只是把头埋在两个膝盖里。五十一师的兵也不说话,往他们手里塞馒头和稀粥。
胡宗南站在一口锅前,接过大半碗粥,也不怕烫,仰脖喝了两口。
热的东西进了胃里,人像从冰水里爬出来。他闭了闭眼,好一会儿才睁开,对身旁的李天夏说:"五十一师的恩,我第一军记下了。下一次,该我们还。"
说完,他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,把碗轻轻放回锅沿上,转身去看他的队伍。
李天夏四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