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放着茶壶茶杯,壶里灌满了热水。
窗台上有一盆文竹,叶子绿油油的,刚浇过水。
刘副官把皮箱搬进来,问他东西放哪儿,楚云飞说先搁着。
他站在窗前,推开窗户。
楼下是营区的主路,路对面是训练场,场上有人在练刺杀,木枪撞在一起,咔咔响。
他的兵还在等他从头带起。这间屋子比他在晋绥军住了三年的那间亮堂得多,墙是白的,床单是新的,窗台上的文竹还冒着水珠。
谢晋元是在训练场上见到楚云飞的。
头一天早晨,楚云飞穿着军装站在暂四营营的队伍前面。
楚云飞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,从最后一排走回第一排,挨个看了一遍。
谢晋元站在操场边上,手里拿着训练计划。他看了楚云飞一会儿,走过去。
“楚营长,暂四营的情况,司令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预备营。”
“预备营不好带,你得甄别出来哪些人有培养价值,时间紧了一些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比武。”
谢晋元把手里的训练计划递给楚云飞。“嗯,是个法子,缺什么,找我。”
楚云飞接过训练计划,翻开看了一眼,合上。“谢团长,有个事想问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司令为什么让我来咱们这里?”
谢晋元看了他一会儿,没回答。
他把训练计划从楚云飞手里抽回去,转身走了。
过了几天,楚云飞在办公室写了一晚上,第二天一早打了一份报告,让刘副官送去司令部。刘副官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口信,司令让他下午过去。
下午楚云飞如约来到陆诚的办公室。陆诚正在看地图,桌上摊着一份山东的防区图。他抬起头看了楚云飞一眼,让他坐,关了门。
“报告我看了。你问为什么让你来中央突击集群。”
楚云飞点了头,腰板挺得直,手放在膝盖上,一副标准的坐姿。
“第一,你的成绩不差。”
陆诚靠在椅背上,看着楚云飞。
“你在晋绥军的战绩我看过。打土匪、打溃兵、打杂牌,你手里那点破烂装备,能打出那种交换比,不简单。晋绥军不是没人看出来,是看出来的人不想替你说话。你在那种地方待了三年,没把兵带垮,没把自己待废,这是本事。”
楚云飞的战绩也是实打实的,不然他也走不到营长那个位置上。
“第二,你进晋绥军不是你自己选的。你运气不好,到了晋绥军那边。这是失误。不是你的失误,是分配机制的失误。黄埔毕业的不应该受到那样的待遇。我看见你的名字和履历,我不叫你过来,是我失职。”
楚云飞端着茶杯,心里有些触动。
陆诚看着他,说了第三句话。
“第三,我需要人。句容缺军官,缺能打仗、会带兵、不闹事的军官。你黄埔五期的底子,晋绥军实打实的带兵经验,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用你?”
楚云飞站起来,立正,敬礼。
他没说誓死以报那种话,一个礼敬完了,坐下了。
楚云飞走出司令部的时候,阳光正从云层里透出来,打在营区的水泥路面上,反光刺眼。
邓超从旁边走过来问他晚饭要不要在这里吃。不用回东边的营区。楚云飞说谢了,邓超说一会等他。
邓超走了,他还站在原地看着陆诚办公室的窗户。
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在说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刘副官在身后喊了一声营长。
楚云飞看了看太阳,一切都不像真的却也是真的。
德国人的设备比技术人员到得晚。
船在上海港靠岸那天,陆诚接到了通知。
货轮上装着毛瑟厂的第一批设备,车床、铣床、冲压机、热处理炉,几十个木箱,从船舱里吊出来,码在码头上,堆得像一座小山,每只木箱上都喷着德文字母和编号。
邓超从句容带了半个连去接货,在码头站了三天三夜,看着工人们一箱一箱往卡车上吊。
设备不能淋雨,不能磕碰,不能叠压。每装一车,邓超都要核对一遍箱号,在笔记本上打一个勾。从上海到句容再到萍乡,这批设备要在路上走小半个月。
陆诚把楚云飞和蒋铁雄叫到办公室。
“楚云飞,你带暂四营护送货设备从上海到萍乡。到了萍乡不要急着回来,在萍乡等第二批设备。”
楚云飞站起来。“是。”
“蒋铁雄,你带装甲侦察营护送货设备从上海到湘潭。走水路,从上海坐船到武汉,从武汉换船沿湘江到湘潭。到了湘潭不用急着回来,在湘潭等设备。等设备卸完,你们再回来。”
“还有,你那个营别闲着,把坦克给我亮出来,给那帮人看看。”
蒋铁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