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城外拉,马车上摞得高高的,白布盖不住的地方露出手脚。
“唐生智的话,你听听就行。”叶廷说,“别当真。”
陆诚看着他。
“他是第八军的,我们是第四军的,不是一个系统。”叶廷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他今天说这话,有他的意思。”陆诚明白叶廷的意思——军阀那套东西,唐生智也没完全丢掉。
“但有一句是真的。”叶廷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,“武昌城是你破的。我看了报告——东边那段城墙是你发现的,守军撤了是你看见的,路是你带的,后门是你踹的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陆诚。“曹渊没看错人。”
陆诚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叶廷会提曹渊。
“他跟我说过你。贺胜桥打完,他说你是个带兵的料。我当时没信,现在信了。”叶廷顿了顿,“你的排还剩几个?”
“七个。”
叶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补人。打完仗你先别走,我有事交给你办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叶廷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背对着陆诚说:“曹渊埋哪儿了?”
“城东,一片坡地,有棵歪脖子树。”
叶廷点了点头,走了。背影穿过蛇山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,消失在各色军装的缝隙里。
入城式结束后,唐生智没有留下参加庆功宴。他带着几个亲信回了第八军驻地——城外洪山脚下一排平房,门口站着岗哨。进了屋,他把军帽摘下来扔在桌上,解开领口的扣子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副官端了茶上来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放下了。
屋里坐着几个人,师长李品仙,师长刘兴。
李品仙先开口了:“军长,今天这个入城式,搞得挺热闹。”
唐生智没说话,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。
刘兴接了一句:“那个黄埔的小排长,叫什么来着——陆诚?武昌是他摸进去的?一个排长,出这么大风头。”
唐生智还是没说话。
李品仙看了他一眼,又说:“军长,今天台上那些人,您看见没有?叶廷的独立团,陈可钰的第四军,还有那些黄埔出来的——一个排长都能上台讲话。咱们第八军呢?打下汉阳、汉口,功劳全是第四军的。”
唐生智坐直了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第四军是主力,人家打头阵。咱们配合,应该的。”
“应该?”刘兴哼了一声,“打下武昌,咱们也出了力。可上面报功的时候,报的全是第四军、第一军。咱们第八军,提都不提。”
唐生智把茶杯放下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洪山,树还绿着,风从山坳里灌进来,吹得窗框吱呀响。他忽然说:“你们没看出来?”
屋里安静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。“今天台上那些人,你们数数,有几个不是黄埔的?叶廷是保定出来的,陈可钰也是保定出来的,可叶廷手下的连长、排长,全是黄埔的。陈可钰那边也一样。常凯申的黄埔,一期一期地出人,一期一期地往部队里塞。打完一仗,补进来的全是黄埔学生。咱们第八军呢?补进来的是什么人?抓的壮丁,收的散兵。能比吗?”
没人说话。
他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“常凯申这个人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他手里抓着黄埔,就抓着枪杆子。黄埔的学生只认他,不认别人。今天那个排长——陆诚——你给他授勋,给他升官,他记的是常凯申的好,不是你唐生智的。”
李品仙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军长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唐生智走回桌前坐下,“黄埔的人越来越多了。北伐之前,各军各师都有自己的底子——湘军、粤军、桂军、滇军。现在呢?常凯申的第一军越打越大,第二师、第三师,全是他的人。咱们第八军,再打下去,还是咱们的第八军吗?”
刘兴说:“军长,咱们手里有兵,怕什么?”
唐生智看着他,苦笑了一下。“有兵?你手里有兵,他手里有黄埔。一期二期三期四期,一茬一茬地往外出。你手里的兵死一个少一个,他手里的军官越打越多。你拿什么跟他比?”
屋里又安静了。唐生智站起来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远处武昌城在暮色里灰蒙蒙的,城墙上的旗帜还在风里猎猎地飘。
“我得想想出路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李品仙和刘兴对视了一眼,没敢接话。唐生智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摆了摆手。“散了。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坐在桌前,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,苦的,涩的,凉透了。他把茶杯放下,看着窗外。天快黑了。
那天下午,陆诚又去了城东。
那片坡地很好找——歪脖子树还在,树底下多了一堆新土,土堆前竖着一块木板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曹渊之墓”四个字,墨还没干透,不知是谁写的,也许是收尸队的人,也许是他的旧部。陆诚站在墓前,站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