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了。
我看着他消失的地方,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。这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北方男人,为了送一枚铜钱,把自己搭了进来。甚至死后还在替我们带路。
“他早就是供品了。”周小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带着一种极淡的悲悯,“只是他自己不知道。活冢让他以为自己还活着,让他以为自己有师父、有渡口、有使命。其实他就是个装铜钱的匣子。”
我回头看她,她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像一尊石像的正面和反面同时在呈现。
“那现在呢?”我问。
周小珊看着地上那枚铜钱。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黄沙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漩涡,像一张从地底张开的嘴,正在把它慢慢吸进去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周小珊说,“它闻到了铜钱的味道,会从地底往上拱。我们要在它完全出来之前,把铜钱放进它的心口。”
“怎么放?”胖子急得直搓手,“上次你们不是放了天地人三枚吗?这第四枚是干嘛的?”
“第四枚不是镇器。”周小珊的语速快了起来,“它是引子。陈九爷留下这枚钱,不是用来锁心的,是用来杀心的。前三枚是让活冢睡过去的,这一枚如果能在它醒过来之前插进心口,就能让它永睡不醒。”
我一惊。这和那女人说的完全不同。黑衣女人说天钱锁心,父亲说天钱锁心。但现在周小珊说,这枚“备用钱”是用来杀心的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在下面的时候,有一段时间能听到它想的事情。”周小珊看着我的眼睛,目光清澈得不像在说谎,“它最怕的,就是这枚钱。因为它里面的血,和你之前用的三枚不一样。那三枚是陈家人各代的混合血。这一枚里,只有陈九爷一个人的血。你父亲是最后一代铸钱人。他的血最纯。”
父亲的血。只有他一个人的血。
我盯着那枚正在被黄沙吞没的铜钱,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。父亲当年留下这枚钱,让赵二两的师父保存,说等他的儿子从笼石影里活着出来后就送来。他早就安排好了。他用自己的血铸了这枚钱。不是锁,是毒。这是陈九爷留给那座活冢的最后一味毒药。
“赵二两说,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我,对我说‘拜山要开始了’,就让我把铜钱拿出来。”我低声说,“是不是说,这枚铜钱会主动回应拜山仪式?如果拜山开始了,它就会自己发作?”
周小珊点头:“所以它才会发烫,会流血。它在被召唤。我们必须抢在拜山完成之前,把这枚铜钱送进它的心口。否则,铜钱会被反噬,到时候死的就不是活冢,而是拿着铜钱的人。”
我看着她,又看了看地上那枚铜钱。黄沙已经埋到了它的边缘,再过片刻就会完全吞没。我知道没有时间了。
“心口在哪儿?”我问。
周小珊伸出手,指向那道透出微光的石缝。随着地面的震动,那道石缝正在慢慢扩大,从缝隙里涌出的光越来越亮,已经不像是地底该有的颜色。那光像刚刚从血管里喷出来的动脉血,红得耀眼。
“它每次呼吸,心口会张开三寸。就在那张嘴的后面,有一个孔,比喉咙更深。铜钱要从那个孔里打进去。”
“多深?”
“一臂。”她说。
我沉默了一秒,然后开始脱外套。把背包里该带的全带上了:铲子别在腰后,铜钱用布条绑在左手腕上,以免被汗液滑脱。胖子从包里翻出最后两把信号棒,递给我一根。
“陈哥,”他叫了我一声,喉咙发紧,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在外面。”我按住他的肩,“如果我没出来,你带小珊走。记住,从上面那条拜山道走不出去,你们就得找别的路。洞有活口,找到了就往有风的地方钻。”
胖子的眼眶红了。周小珊走过来,抓着我绑铜钱的那只手腕,极轻地说:“哥,你出来。我等你。”
我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我侧身挤进了那道石缝。
光汹涌而来,像一条滚烫的河。我的瞳孔在强光中急剧收缩,眼睛刺痛得几乎睁不开。但我不想闭眼。在活冢里闭眼,比什么都危险。
石缝并不深。只走了七八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穹洞,顶部高不可测,四周的岩壁呈弧形,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过。穹洞的正中央,悬着一个东西。
那个东西比我第一次在石脸底部看到的巨茧要大上数倍,几乎占据了穹洞三分之一的体积。它像一颗倒挂的心脏,上宽下尖,整体由无数层半透明的白色膜状物包裹而成。透过薄膜,能看到里面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循环,从顶部涌入,从底部流出,形成无数细密的支流,遍布整个球体。
它的每一次跳动,都让整个穹洞的地面跟着震颤。黄沙从洞顶簌簌落下,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。
而它的正下方,有一张巨大的嘴。嘴是垂直张开的,一条纵深的裂口从球体底部一直延伸到下端的尖端。那张嘴正随着心跳一张一合,每一次张开都有浓重的血色雾气涌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