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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
南下之前,我把家里所有的旧物又翻了一遍。
书房最里层的抽屉、衣柜顶上落灰的纸箱、床底塞着的旧帆布包。这些年我像只老松鼠,把从前的东西这里塞一点、那里藏一点,有些连自己都快忘了。我把它们一件件翻出来,摆在灯下。
两个空了的竹筒。半截断掉的铜链。几张折得发脆的纸,是当年从爷爷笔记上撕下来的复印件。还有那个铁盒,里面躺着半块带血的帛书。那黑刺已经被我拔掉了,可布面上还留着一个小洞,像被烟头烫的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件我从没拿给任何人看过的东西。一块巴掌大的骨片。不是人的。是我从西山石棺里,从谭二那具焦黑的骨架上,无意间带出来的。那片骨头极轻,轻得不像骨头。上面布满了蜂窝状的细孔,孔洞里嵌着极细极细的红色粉末,一碰就掉,掉在纸上一片殷红,像撒了把研碎的红豆。
我把那骨片举到灯下,翻来覆去地看。那些红粉在光里像活了一样,缓缓地流,慢慢聚成一道极淡的纹路。我盯着那道纹路,忽然觉得它在往我眼里钻。不是光线。是气。有股极轻极轻的、从骨片里冒出来的东西,正顺着手,往上爬。我手一抖,把骨片扔在桌上。它“啪”地落下去,像块烧了一半的炭,在木桌面上烫出个浅褐色的印子。
我明白了。我一直以为,谭二被“收骨”是件单纯的事。有人要把他的骨头拿去,放进西山的石棺里。可实际上,那些人把谭二的骨当成了器。像楚家老祖宗把头沉进井里一样。他们把他的骨殖在第三口井上面“过了香”,吸足了阴砂。我背他出来的时候,那骨片就已经不是普通的骨片了。它是个“引子”。一个能把那口井里的东西引出来的引子。我把它带回了家。带到了我女儿和外孙身边。
我抄起那片骨,三两下用油纸包了,又缠了裹尸布一样厚厚几层麻布,装进铁盒,焊死。不能再留着它。但我也不想再把它沉海。有些东西,沉了海也没用。它会漂。会等。会顺着潮水慢慢爬回来。我得把它带回它该去的地方。
我走之前,和女儿说了实情。这次没再瞒她。她抱着外孙坐在我面前,听我说那些井、那些墓、那些楚家祖祖辈辈的债。她不插嘴,也不哭。等我说完,她只问了一句:“爸,你能不能不去?”
我摇头。
她低下头,把外孙的脸贴在自己怀里。孩子已经会学着大人说话,伸手指我:“外公,走。”我朝他笑。女儿没让我看见她的脸。她转过去,肩膀轻轻抽着。我拍了拍她的背:“你外公当年没能护住你爸。你爸护住了我。你外孙,我得护住。我不去,那东西迟早还会来。它比潮水还有耐心。”
她点头。很用力地点了一下。然后我起身。她把外孙抱起来,让他跟我挥了挥手。我出了门。海风灌进来,把门关得“砰”一声。像一记闷雷。
一路南下,我几乎没有睡着过。心里翻来覆去,就一个念头。把“引子”送回去。送到西山最底下,和那三口石棺一起,埋了。再把窑洞从里面彻底炸塌,让那地方从外面看,什么都不剩。这是最笨的办法,也是最管用的。
到了昆明,我本打算直接去三清渡。可鬼使神差地,我去了趟曾经的旧货市场。那地方早就拆了,变成一座停车场。我在停车场边上站了一会儿,抽了根烟。天阴下来,细雨如丝。我扔掉烟头,叫了辆出租,去渡口。司机后视镜里瞟了我好几眼,最后忍不住问:“师傅,这天气去三清渡,那边没船啊。”我没理他。车到了镇口,我付钱下车。司机一脚油门,头也不回地开走了,大概把我当成了什么不祥之人。
天已经擦黑。我摸着路往西山走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从天上垂下来的无数根针。我打着手电,冷光在雨幕里像团随时会灭的鬼火。越靠近石灰窑,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凉气就越重。最后到了窑口,我全身已经湿透了。雨水顺着领子往里灌,冷得人直打摆。
我钻进去。窑膛里积了水,脚下踩着碎石和泥,一步一滑。土阶被冲得变形了,有几级已经整个陷了下去。我拽着墙边凸出来的钢筋,一点一点往下蹭。到了铁栅门前,我愣住了。门被打开了。不是虚掩,是大敞着。门上的锁早没了,两扇栅栏歪向两边。门后的墓道里,泥地上有脚印。很多。有鞋印,有光脚的。最新的那串,很小,像孩子的。我后颈一凉。这地方,不该有孩子。
我贴着墙往里走。手电的光不敢开太亮,用布遮了一半。墓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地上有水,脚印踩在水里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轻响。走了大约一炷香,我停住了。前面的墓道顶上,挂满了东西。一根根,一条条,从石缝里垂下来。像是从顶上长出来的树根,又像是晒在檐下的腊肉。我用手电一照,头皮发麻。是绳子。极细极细的红绳,从墓道顶部密密麻麻地垂下来,每一根绳子的末端都吊着一小片白色的东西。我凑近了看。是骨片。每一片,都只有指甲盖大,磨得发白,在风里轻轻转。
这条路,像一口长满獠牙的嘴。
我屏住呼吸,硬着头皮穿过去。身体擦到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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