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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进了自己的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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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了。我在镇上雇了个向导,是个四十来岁的苗家汉子,叫龙老四。他听我要去苦竹坳,脸就变了色,说那边不干净,前两年还有人看见鬼火。我给了他两倍的钱,他才勉强答应。

    路极难走。龙老四带我翻山走小路,光过独木桥就过了四回。走到苦竹坳附近,已经是下午三四点。天阴得厉害,山尖全被云罩着。村子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,散在山沟两侧。却静得出奇。远远看去,家家闭户,连条狗都见不着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了。”龙老四站在村口的石板路上,不敢再往前,“你自己进去吧。我在外头等你。太阳落山前不出来,我就先回镇上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,独自进了村。石板路是青的,被湿气浸得发黑。两边房子都是老旧的木楼,黑瓦褐墙,有的已经塌了,只剩下半截空架子。村中央有棵大樟树,树下果然有块水泥板,上面压着石磨。水泥板边沿已经裂了,几根黑乎乎的铁筋露在外面。

    我把石磨推开,又搬开几块碎水泥。下面露出一个洞,洞口不大,比狗洞宽不了多少。有风从里面吹出来,凉得像井水。风里没有甜腥味,却有一种极陈旧的、像搁了几百年的老木头发霉的气味。

    我抬头看了眼天。天更阴了,像要落雨。我打亮手电,蹲下身子,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洞口下去是一段极窄的土洞,只能匍匐前进。土壁潮湿,有细小的树根从头顶垂下来,擦过后颈,像小蛇一样凉。爬了十几米,土洞变成了石砌通道,可以弓身走。石壁上生满了黑绿黑绿的苔。又走了几十步,前面出现了一道台阶,极窄极陡,直插地下。台阶两侧没有扶手,手电扫过去,照出几根插在石壁里的铁环。那铁环已经锈得只剩下形状了,像一串凝固的血疙瘩。

    我抓着那些铁环,一级一级往下。越往下越冷。这种冷和云南那座墓不一样。那是一种干燥的、时间被抽空的冷,像一口深井把周围的活气全吸走了。我数着台阶,数到第九十九级的时候,脚底踩到了地面。

    下面是一间方形石室。四面石壁上各有一个壁龛,龛里供着泥塑的神像。我用手电一个个照过去,那些神像没有面目,脸部一片空白。不是被风雨侵蚀掉了,而是本来就没塑。和楚家那座墓里的“无面”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石室中央有口井。方形的,井口用三根石条横着盖住了一半,另一半被一块已经碎裂的石板遮着。我走近,把石板挪开一条缝。井里的水声“咕嘟”响了一下,像打了个嗝。我蹲下来,把光打进去。水色发黑,微有油光。水面离井口极远,像一口深得看不见底的喉咙。井沿上刻着几个字,被青苔糊了大半。我用手抠了几下,认了出来:

    “苦竹不苦,井水不甜。楚氏守此,勿使面全。”

    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气。面全。脸要全了。云南那座墓里的东西是要“借脸”,这里守的,是要“勿使面全”。意思是千万不能让什么东西把脸凑完整了。

    我站起身,绕着井走了一圈。墙角有堆旧物,是些碎陶片和几根蜡烛头。还有本发黑的册子,像被水泡过。我小心捡起来,那册子已经烂得只剩几页能翻。其中一页上面用墨写着几行字,还能看:

    “万历四十一年,楚氏十七房,自滇南迁来此。吾祖分得半面无脸铜镜。滇南守主井,湘西守侧井。两井相连,一清一浊。滇南清,湘西浊。浊者养面,清者养心。若浊井干,滇南必变。”

    我捧着那几页烂纸,脑子里像通了根线。滇南那座墓里的井是“清”的,养的是“心”。湘西这口井是“浊”的,养的是“面”。现在这口浊井还活着。水没干。可它已经“咕嘟”冒泡了,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。

    我在井边坐下来,正要把那几页纸收好,井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“啪”。像有人在水底弹了一下指头。

    我僵住了,没动。

    然后,石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分。我手电光晃了晃,照在井口,看见水面上多了一张脸。那张脸就贴着水面,从下面往上看。不,是浮在水面之下,隔着那层黑水,像一张被泡了几百年的旧皮。眉目不清,可有轮廓。那轮廓,像我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那脸在水里说。声音又黏又远,像从井底一路翻着气泡挤上来的。

    我屏住气,盯着它。它把嘴张了张,像在嚼着什么东西。然后它整个脸往上一顶,水面“哗啦”一响,几滴黑水溅到井沿上。我往后一仰,手电光散了,井里那东西“嗤嗤”地笑起来。那笑没出口,像有千百只小虫在井壁上爬。

    我爬起来,把石板重新盖上,又搬了几块碎石头压上去。那笑声从石头缝里渗出来,越来越小,最后细成一根线,断了。

    我转身就往台阶上跑。身后没再有声音。可我知道它醒了。这口井里的东西,和云南那口井里的,是一对。云南的封了,它这边就醒了。两井相连,一清一浊。我封了一个,另一个就压不住了。

    爬出洞口的时候,雨已经下起来了。雨点又大又急,打在水泥板上“啪啪”响。龙老四真没走,披着块塑料布站在村口,看见我出来,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。我走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