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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进了自己的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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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她和阿尼翁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“阿尼翁是她的引路人。”谭二说,“当年你妈进山,是阿尼翁带进去的。那时候她还年轻,跟你差不多大。阿尼翁有个毛病,太信命。她让你妈进去,是因为你妈该进去。后来出了事,他又觉得对不起你妈,在山上守了你那么多年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:“你妈后来做的每件事,都是在替你换命。你们楚家这一代,本来该死的是她。她替你去了。所以她不能算你妈了,可也不是那东西的人。”

    酒劲上来了,我脑子昏沉沉的。这些话,每一句都像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。我真的该去见她。不管她是什么,是人,是鬼,还是半个身子被那东西换了的东西。我总得见一眼,亲口问一句,这二十八年,她到底在哪里。

    我站起来。谭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:“真要去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松开手,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。是一枚用红线编成的平安结,已经很旧了,红色都褪成了灰粉。最中央编进去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石头,发着极淡的光。

    “戴上。”他说,“她屋里这些东西多,你去了,别乱碰,别乱吃。那地方在江边,门朝西开。她要是问你吃不吃,你说吃。她给你什么,你接,但别放进嘴里。杯子可以碰,水不要喝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谭二的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是送自己孩子去走一条必须走的路。我把那枚平安结戴在脖子上,和智齿挂在一起。两颗东西碰了碰,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,像两个久别的人互相打了个招呼。

    出了木楼,我沿江往下游走。谭二说,她的房子在江边拐角处,一棵大黄果树下面,门朝西开。江水在右手边,浊黄翻腾,声音震耳。走了大约半个钟头,我看到那棵黄果树了。大得吓人,树身至少三四人合抱,枝叶把天都遮了一半。树阴里有栋低矮的砖房,墙皮剥落得厉害,门确实是朝西的。门半掩着,里面有光。傍晚的太阳落得低,光照不到门上,那里面透出的光是冷的,蓝幽幽的,像烧着什么不冒烟的柴。

    我走到门前,抬起手,还没敲,门自己开了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。不是井边那种阴冷的,是我梦里听过的、极远又极近的,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跨进门。屋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,东西很少。墙角一个木箱子,几条粗麻绳,墙上挂着一幅用草纸蒙着的匾。那匾中央鼓鼓的,像供着什么。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张矮桌,桌上摆着两只黑陶碗。桌后坐着一个女人,背对着我,穿一身灰白色的旧衣服,黑发极长,从肩背一直垂到地上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我没有坐。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你叫楚素娥。”我开口,喉咙发紧,“是楚家第三代的女儿,也是被楚家过继出去,后来成了那个东西引路人的那个人。你是我妈。”

    她轻轻笑了一下,没有转身:“你查得比我预想的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查。”我说,“这几天,有人把这些事一点一点全倒给了我。阿尼翁死前寄了一封信给我,谭二也认了。他们都说你是我妈。可我不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你当然不记得。”她说,“你生下来没几天,我就走了。你爸把我打出门的。他说我身上脏了,怕我坏你的命。”

    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那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,像在说别人家的旧账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也没敢去看你。你在外面跑,在街上捡过两个冬天的瓶子,那时候你才八岁。你跟狗打架,后脑勺上留了块疤。你上初中那会儿,在桥洞子下面给人写作业,换两毛钱一个的馒头。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我咬紧了牙关。眼眶热得很,可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我不知道这些事,她怎么会知道。我不信她的话,可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

    “我在你十岁那年回去看过你一眼。”她轻声说,“就一眼。那天你在学校门口扫地,穿一件蓝棉袄,袖子短了半截。你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,没认出我。”

    我攥着拳头,指甲在掌心抠出印子:“你凭什么不认我?”

    “认了,你就得死。”她的声音到底还是颤了一下,“你以为你这条命是怎么留到现在的?你爸死前把我也叫了去。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,但那是唯一一次,你睡在我旁边。你爸拉着我的手说,素娥,等小临到了,你把他送进去。他说的“到了”,就是三十三岁。你今年,该三十三了。我慢了,一直下不去手。”

    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始终没回头。她的背影瘦极了,像一把随时会折的刀。

    “现在你出来了。你走完了,我就没用了。”她慢慢站起来,走到那幅蒙着草纸的匾前。她伸手扯下了那张纸。匾后是一面老铜镜,镜面斑驳,照不清人。可在她站过去的一瞬间,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的脸。

    我看见了。

    那张脸和我极像,像到让人害怕。只是更瘦,更白,像在水里泡过。她的左脸从颧骨到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