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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进了自己的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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赶到。

    我退了房,把包往肩上一挎。走到门口,老板娘在院子里洗菜,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要下雨啦,还走?”

    “赶路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她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洗菜。我跨出院门。天已经黑透了,云层厚厚地压着。没有雨,可空气里的潮气重得能拧出来。我坐上一辆夜班面包车,往那座山的方向去。车开得很快,盘山路上没什么车,司机一路放着老歌,声音开得很大。我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。父亲,母亲,爷爷,谭二,阿尼翁,老痞,狗子。每个人都在我这趟路上踩了一脚,有的往里推,有的往外拽。到头来,能站在这儿的还是只有我自己。

    到了山脚,天还是黑的。我打着手电,一个人往里走。林子里静得让人心慌,连虫鸣都没有。像是所有活物都知道今晚有事情要发生。我走得很快,汗从额角淌下来,和雾水混在一起。手电光在前方晃动,照出树根像蛇一样盘在地上,照出枯死的藤蔓从半空垂下来,像一匹匹挂着的旧绸子。

    走到那处台地的时候,天刚好泛起灰白。那几块人形石头还在,依旧围成一圈。石板上的纹路在微光里显得极深极黑。我蹲下来,检查了一圈。那扇门关着。我再试铜片,铜片贴在石板中央,纹丝不动。我看了看天,天阴得厉害,太阳被压在一层厚厚的乌云后面,只能看到一个极淡的光团。正午还早。

    我靠在石头上,吃了点干粮,喝了水。心里倒不慌了。这地方我来过,走过,死里逃生过。现在回来,不过是一次返场。我把竹筒从包里取出来,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是空的。谭二说什么“你爷爷的牙”,可竹筒里除了极薄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,什么都看不见。那粉末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磷光,像碾碎了的月亮。我重新盖好,放回原处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到了正午,太阳还是没有出来。整座山被云遮得发暗,光线很弱。可就在某个瞬间,那石板上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,极淡极薄的青光,像水一样从石头里面渗出来。我没有犹豫,把铜片贴上去。这一次,铜片像被吸进去一样,严丝合缝地卡进了中央的凹陷。石板震动了一下,裂开了一道缝。风从地底呼地吹上来,带着熟悉的甜腥味。

    我推开石板,下面还是那口方形的洞。我打亮手电,探头往下看了看。洞壁有水光,湿滑,像一张刚刚舔过的嘴。我深吸一口气,背好包,翻了下去。

    和上次不一样,下面格外安静。没有轰鸣,没有回响,连风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我沿着“耳道”往里爬,四壁比上次更窄了,像是这整座墓都在往中间收缩。我的肩头蹭着墙壁,蹭下一层层黏糊糊的东西。我爬得极慢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到了“脑室”,那些小孔没有渗红水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整个球形空间像死了一样。我穿过去的时候,手电光扫到石壁上,看见那些小孔里塞满了白色的东西,像结了一层厚厚的霜。

    是虫卵。密密麻麻,填满了所有孔隙。

    我连呼吸都不敢大。快步穿过脑室,跑进那条通往主墓室的墓道。墓道两边的壁画变了颜色,不再是鲜艳的红黑,而是发灰发白,像褪了色的旧照片。壁画上的人形也都还在,可每个人都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,五官全被磨平了。我看了一眼,没来由地觉得,他们是在面壁。这些人,全都在替我面壁。

    主墓室的青铜棺椁还在,棺盖开着一条小缝。那股甜香已经淡到几乎没有。我绕开它,径直往后面的口子走去。那里没有口子。我上次出来时,它分明合上了。可现在,那里又出现了一个洞,比上次更大了些,像是一张嘴咧开了等我。我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螺旋石阶还在,但已经不像石阶了。那些台阶变得又窄又薄,像一片片半透明的软骨,踩上去软中带硬。我一步踩下去,脚下弹了弹,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舌面上。我硬着头皮往下走。身后没有脚步声了。这一次,整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和脚步。

    到了那扇“喉舍”的石门前,我停住了。门上的两个字已经快被新生的灰色组织覆盖了,“喉舍”二字模糊难辨。门缝比上次宽了一点。我侧身进去。里面的空间更加低矮,像有人把天花板往下压了半尺。我弓着背前进,那些灰色的褶皱不知何时已经铺满了四壁,看上去像一圈圈松弛的皮。我穿过长满牙齿的洞厅,牙齿还在,只是没有磨。它们一颗颗都像睡着了一样,陷在肉红色的牙龈里。我过了洞厅,站到那堵曾经挡路的前。

    上浮着一个字:“脸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那个字,像是在看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。这一次,我没有掏铜片。我把手按在那个字上,炽热如烧红的铁。我没有松手,把脸慢慢贴了上去。

    不是我的脸。是我藏着的那张。没有颜色的,从地宫石龛里没有拿走的那张。我根本没拿。可当我的脸靠近的时候,那上面映出了我的面容,像一面活的镜子。那面“镜子”极轻地吸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门开了。

    我走进去。地宫的冷火已经灭了。老祖宗不在了。那个盘坐的身影消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