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吾所得者同源。若吾身死,此女不可信,亦不可杀。留之,或可牵制内笼之变。”
我盯着这段话,呼吸都慢了。爷爷早就知道我母亲的事。他不是不知道,而是选择了不说破。甚至,他说“不可信,亦不可杀”。这个“不可杀”是什么意思?他动过杀心吗?对儿媳妇?
我继续用清水处理后面的页面。有些字已经全毁了,只剩下几个偏旁部首。能看清的不多,有一页上面写着:“下葬前夜,素娥来见,取我枕下三枚铜钱而去。”还有一页写着:“她走时,带走了半块无面牌。如此,内圈的门,便再也合不上了。”
我靠坐在床头,脑子像被人重新组装过一遍。无面牌碎了。是她干的。所以内圈的门才没有完全合上。所以那东西才会越来越强,到了我这一代,几乎要跑出来。这一切,我母亲早就参与了。
她为什么要带走那半块铜镜?为了放那东西出来?还是为了给楚家人留一道生门?爷爷说“留之,或可牵制内笼之变”。意思是,她的存在,也许能反过来制衡那东西。一个被夹在中间的女人,既帮不了楚家,也彻底成了那东西的人。她到底是哪边的?
我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。那雨下得不紧不慢,把远处的山和房子都润湿了。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:我这一路走来,到底是在逃命,还是在被两拨人同时往同一个地方赶?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这个手机自从我出山后一直没什么动静,除了偶尔有垃圾短信。我拿起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短短几个字:“来福贡,丙中洛。沿江北上,有人接你。”
号码不认识,号码归属地也没显示。我没有回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过了几分钟,又来一条:“谭二没死。但再不来,就来不及了。”
我盯着这两条短信,一时间拿不准真假。谭二没死?他那天晚上从老鸦坡的屋里消失,只留下墙上那行字。我去看过,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,他的拐也不见了。也许他真的没死,而是自己走了。可这地方,还有人知道我的行踪,还能发这种信息,不是人,就是别的东西。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把窗户关严实了。不管发消息的是谁,至少有一点是对的:我确实得继续走。躲,是躲不掉的。
第二天一早,我退了房。雨已经停了,天阴着,远处的雪山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。我坐上去福贡的班车。车里人不多,几个山民,带着背篓和鸡笼。路极难走,一边是绝壁,一边是奔腾的怒江,车轮几乎贴着崖边走。我靠着窗,看江水在几百米下面翻涌,浑黄的水沫把江里的石头打得“轰隆”作响。
到丙中洛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。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偏,青灰色的石板房,沿坡而建,一条窄窄的泥巴路从江边通上来。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,等那个“接我”的人。等了大概半柱香,真有人来了。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黑瘦,光脚,裤腿卷到膝盖上,手腕上缠着一串五彩线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跟我走。”
我跟着他沿江往北走。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荒。走了快两个钟头,转过一个山嘴,眼前出现了一栋吊脚木楼,孤零零地建在怒江边的高台上。木楼很旧了,楼脚被江水溅起的湿气浸成深褐色,墙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。少年把我领到楼前,指了指上面,然后自己转身走了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我踏上木梯,一级一级地走上去。木楼里很暗,窗户都关着,空气里有草药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
“进来。门没锁。”
我推门进去。屋子不大,靠墙摆着一张竹床,床上半靠着一个人。我看清他的脸时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。
是谭二。他更瘦了,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。右腿的裤管还是空荡荡的。可他的眼睛还是清亮的,看着我,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。
“二爷。”我走过去,蹲在竹床前,想握他的手,却发现他的左手从手腕处断了,包着布,布上渗着暗红色的痕迹。
“没了。”谭二说,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手,“那晚上,被咬掉了。我要是不把那只手喂给它,走不掉。”
我的喉咙一下哽住了。
“别哭丧着脸。”谭二说,“你能走到这,就说明比老子强。坐下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我在床边坐下。谭二用仅剩的右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,是个很小的竹筒,比拇指略粗。他递给我,说:“这里有样东西,你拿着。等到了那口井边上,打开,倒进水里。倒完之后,什么也别管,头也不回地走。”
我把竹筒接过来,很轻,几乎像空的。摇了摇,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是你爷爷的牙。”谭二说,“你爷爷下葬之前,自己掰下来的。他说,等孙子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,把这牙倒进那口井里。那井里的老东西,会认得这是它第七代孙的骨头。就这一瞬间的工夫,它会分神。你一秒钟都不能多留。”
我把竹筒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袋,和智齿贴在一起。谭二看了我一眼,又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