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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调后第十八天,天没亮透,北段的砖就开砌了。
陈铁匠前半夜又烧了一窑石灰。天一亮,灰浆桶沿着墙根排开,二十个青壮分两班,南段留六个人补缝,其余全压到北段。砖从窑边一块一块传过去,灰浆抹在夯土墙上,青灰色的砖一层一层咬上去。
赵平蹲在缺口边上,算盘放在膝盖上,拨一下,记一笔。
“昨天余四千七百多块砖。”赵平说,“今天北段铺到中午,用了一千九。还剩两千八。”
石安站在墙下,仰头看。北段还剩不到一丈,两边包面已经铺了大半。新砖的颜色比旧墙亮,太阳一照,整段墙像镶着条灰边。
“石灰呢。”石安问。
“第二窑出了四百斤。”赵平说,“拌浆够用,还能剩一截。陈铁匠说留着补缝。”
“留。”石安说,“围城的时候,补缝比砌墙要紧。”
日头升起来,墙下的影子缩成一条线。缺口比昨天又窄了些,风从那道缝里挤过来,还是凉的,但已经吹不进多少沙土了。
晌午前,石安沿着新砌的包面走了一趟。他手里有根打钎子剩下的铁尖,走两步,往砖缝里捅一下。捅到第七八块砖,钎尖吃进去半寸,灰浆是空的。
“这块拆了。”石安说,“浆没灌满。”
砌砖的青壮脸涨红了,蹲下去起砖。石安又往前走了十几步,又揪出一处空的。他把铁尖在手里掂了掂,转身对整段墙的人说:“缝里空一块,围城的时候就塌一角。偏军的云梯搭上来,砸的就是这种角。都给我记着,灌浆要满,抹缝要平,谁糊弄,墙塌下来先埋谁。”
下午再验,一整段墙捅下来,只有一处发虚,返了工。
晌午歇工,老耿的孙女提着瓦罐从水车那边过来。
丫头今年六岁,爷爷死后石安把她带在了身边,起了个名:麦麦。芒种前后拾回来的孩子,就盼她跟新麦一样,割了一茬还长一茬。
瓦罐比她的胳膊还粗,她两只手抱着,走几步歇一步。到了墙根,她把瓦罐放下,先舀一碗递给砌砖的青壮,再舀一碗,踮着脚递给石安。
“叔。”麦麦说,“渠口的水,涨了一道杠。”
石安接过碗,没喝。“几道杠。”
“三道。”麦麦说,“昨天是两道半。我看了两回。”
石安蹲下来,捡了根干树枝,在地上画出三道横线。“上头这道,是满渠。中间这道,是够浇地。底下这道,是不能再放水的线。”他笔尖在最低那道横线上按了按,“你每天看一眼,记住水在哪道。过了上头的杠,或者掉到底下的杠,跑回来告诉我。”
麦麦盯着地上那几道线看了看,点头。“跟渠口石头上刻的一样。”
“就是刻在石头上的那些。”石安说,“你看得懂,别人不一定看得懂。看懂了,你就是替我守着渠的人。”
麦麦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,抱着空瓦罐在原地站了一息,才往水车那边走。小满在渠口那头朝这边张望,看见她回来,迎上去接罐子。两个孩子的影子在水渠边上一前一后。
石安看着他们走远,转身去了衙门后院。
柴房门口,两个老卒守着。石安开了锁,推门进去。探子蹲在老地方,背靠着墙,双手绑在身前。地上一道一道的浅痕,是用脚趾头在浮土里蹭出来的。
石安数了数。十九道。
“你也记日子。”石安说。
探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去。嘴唇动了动,还是没出声。
“你家头目十七天前就北调了。”石安说,“他现在顾不上你。可你们那位主将要来了。到了那天,你就值钱了。你自己掂量,这条命是想攥在我手里,还是想换回去。”
探子的喉结滚了滚。依旧一个字没说。
石安锁上门,在门口站了一息。这个人心里有数。心里有数的人,等的就是有人来谈价。
入夜,夜训开始。
石铁牛把人拉到南段墙内空场上。十三个老卒散在新丁队伍里,一人盯一小片。火把插了四支,光只够照见前排的脸。
头一件东西先发下去。陈铁匠这半个月打的五十把刀,今夜发了三十把,专发给夜里上墙的骨干。刀身窄,刃口在火把光里一线雪亮。
老卒们接刀的时候没人说话,接了就往腰里别。新丁排在后头,眼睛都黏在那排刀上。
“刀认人。”石铁牛提着柴刀从队前走过去,“谁夜里敢拿它乱来,我收回来,熔了。”
“举矛。”他说。
前排的矛尖参差着抬起来,高的高,低的低。
“落。再举。”
第二遍齐了一些。第三遍,队尾一个叫柱子的新丁踩翻了脚边的料堆,整个人往前栽,撞倒了旁边两个人。队伍乱了一角,火把光里全是灰。
石铁牛走过去,把柱子从料堆里拽起来。“夜里守墙,你踩翻的不是料堆。是你自己人的脚。”
没人吭声。柱子红着脸归了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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